皎皎回過神來,低頭一看,方才那本摺子被她的墨滴暈了一大團,字也歪得不成樣子。
她手忙腳亂地用鎮紙壓住紙角,又拿帕子去吸墨,嘴上含含糊糊地道了一句「兒臣走神了」
「走什麼神。」皇帝的目光從摺子上移過來,落在她臉上停住,「在想衍安的事?」
皎皎抿了抿唇,沒立刻接話。
她低頭把帕子折了折,又去擦那團墨漬,擦了兩下才小聲道:「父皇,衍安他其實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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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實什麼?」皇帝擱下硃筆,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,看著她,「他是皇子,食君之祿,為君分憂。朕把他放在太僕寺,是讓他去辦差的,不是讓他去混日子的。怎麼,你覺得朕罵他罵錯了?」
「兒臣不敢。」皎皎的聲音更低了些,頭也垂了下去,「兒臣只是覺得,衍安他……也許有別的心事。」
「心事?」皇帝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從鼻腔里短促地溢出來,帶著一點被冒犯了的意味,「誰沒有心事?朕坐在這把椅子上,天天有心事,難道就不上朝了?你大哥當年被禁足,也有心事,解了禁足之後管著戶部的差事,哪一件辦得比人差?」
「你哥哥也有心事,也沒見他推過一件摺子,怎麼到了他這兒,有心事就成了辦不好差的由頭?」
這一連串的質問把皎皎的話堵得嚴嚴實實,她嘴動了動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她心裡清楚,父皇說的都是實情,大哥有大哥的苦,哥哥有哥哥的難,可他們誰都沒有拿心事當藉口。
這個道理她不是不懂,只是看著衍安那副被罵得連頭都抬不起來的模樣,她心裡實在不好受。
皇帝頓了頓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審視她,又像是在等她再多說一句什麼。
最終他開口,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:「皎皎,朕知道你心軟,你替他說話,朕不怪你。但你得明白,皇家享天下奉養,就該擔天下責任。你若真有心想幫他,便去勸他好好把太僕寺的帳對清楚,不是在這兒替他說情。」
皎皎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,只能低低應了聲「是」,重新低下頭去,把注意力收回到摺子上。
皇帝也不再看她,提筆繼續批閱,殿中又恢復了方才的安靜,只有兩處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交疊在一起。
窗外的日頭一寸一寸地移,從東邊的窗欞挪到正中,把案上那方端硯照得泛出溫潤的光,殿角銅壺裡的水滴得極慢,一聲,一聲,像在替這漫長的上午數著拍子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皎皎終於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,擱下筆時只覺得手腕酸得快要斷了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,日頭已經挪到了正中,殿裡暖融融的,連空氣都泛著一點午後的懶意。
皇帝也擱了筆,正揉著手腕,見她把摺子摞整齊了,便道:「批完了?拿來朕看看。」
皎皎抱著摺子過去,皇帝一本本翻過去,偶爾在她批註的地方停一停,倒也沒挑出什麼大毛病,只在一處數目上圈了一筆。
皇帝輕聲說:「這裡你漏了一處,戶部去年多撥的那筆,要跟今春的並在一處算,不然對不上。」
皎皎湊過去看了看,點點頭,拿回去改。
正改著,元寶輕手輕腳地進來,躬身道:「陛下,午膳擺在哪處?御膳房來問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陛下昨兒應了貴妃娘娘,今日去華儀宮用午膳。」
皇帝擱硃筆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笑了,像是這才想起來,他把筆擱穩,站起身,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少見的輕快:「知道了,擺駕華儀宮。」
皎皎手裡的筆停住了,貴妃娘娘。
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,她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,沈蘅華。
四年前,皇帝下旨重建華儀宮,用的是最好的工匠,里外修了兩年,修得比從前還齊整。
再後來,不知他怎麼安排的,沈蘅華換了一個身份,由皇帝重新冊封,先封了嬪,又晉了妃,如今已是貴妃。
宮裡的老人私下議論過,說這位沈貴妃來得蹊蹺,既無子嗣,也無家世,怎麼就得了聖心。
至於她從前是誰,如今闔宮上下,只尊稱一聲「貴妃娘娘」。
自打沈蘅華搬進新修的華儀宮之後,蕭衍之反而去得少了。
皎皎有一次問起,他只說「她如今有人照顧,不缺我一個」。
皎皎再問,他便不說了。
她隱約覺得,哥哥和沈娘娘之間,像是隔了一層,明明伸手就能捅破,可兩邊誰也不肯先動。
皇帝已經站起身,由元寶伺候著披了外衫,他看了皎皎一眼,見她愣在那兒,便道:「發什麼呆?一起去。」
「我?」皎皎指了指自己,「我去華儀宮?」
「怎麼,你不想去?」皇帝瞥她一眼,「貴妃前幾日還問起你,說你許久沒去請安了。」
「沒有不想去。」皎皎忙站起來,把摺子歸攏好,跟著皇帝出了勤政殿。
華儀宮離得不遠,坐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新修的宮室比從前氣派了許多,朱紅的宮門,描金的匾額,院中種了幾株新移來的西府海棠,雖還未到花期,枝條卻已抽得齊齊整整。
曾嬤嬤迎出來,見了皇帝和皎皎,忙不迭行禮,又引著兩人往裡走。
殿裡燒著暖融融的銀霜炭,沈蘅華坐在窗邊的榻上,正由宮女伺候著用一盞燕窩。
她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,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小襖,頭髮梳得松鬆散散的,只別了一根碧玉簪,整個人比前些年豐潤了不少,眉眼間那點病氣早就散盡了,氣色好得像換了個人。
見皇帝進來,她也不起身行禮,只笑盈盈地望著他,說:「來了?菜剛熱過一遍,你若再晚一刻,我就自己先吃了。」
皇帝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,順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披帛往上攏了攏。
他道:「早朝拖了一會兒,江令辭又遞了本摺子,說戶部帳目不清,朕聽了一半便不耐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