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父皇不拉,那這個約定就不作數了?」皎皎扁著嘴。
皇帝拿她沒法子,只好伸出小指,飛快地同她勾了一下:「行了,作數了,去看摺子。」
皎皎低頭乖乖看起摺子來,皇帝坐在原處,靜靜看著她。
他只希望,若真有那一日,眼前這個信他信得毫無保留的姑娘,能比當年的沈蘅華,多幾分自保的力氣。
方才那番對話像是被父女倆心照不宣地揭了過去,殿中重新又安靜下來,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皎皎正埋頭批著一本戶部的摺子,忽然聽見御案那邊「啪」地一聲,是皇帝把硃筆擱在了筆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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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頭偷瞄一眼,只見皇帝捏著一本摺子,面色不辨喜怒,指節卻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,這兩下敲得皎皎心口跟著跳了跳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將摺子往案上一擱,道:「元寶,去把三殿下叫來。」
元寶應聲去了,皎皎低頭裝作看摺子,餘光卻止不住往皇帝那邊瞟。
那本摺子就攤在御案正中,硃批處空著,一個紅字也沒寫,顯是還未落筆就已動了怒。
皎皎心裡咯噔一下,小聲問:「父皇,怎麼了?」
皇帝沒答她,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面色仍舊沉著。
皎皎也不敢再問,只低頭繼續批摺子。
不多時蕭衍安便到了。他顯然是從衙門趕來的,額角還帶著薄汗,進殿便跪下行禮。
皇帝沒讓他起,只把那本摺子扔到他面前:「你自己看看。」
蕭衍安撿起來,翻開看了片刻,臉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「太僕寺的馬冊,朕交給你督辦,快一年了。」皇帝的聲音不高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,「三成數目對不上,底下人拿舊帳糊弄你,你倒好,一本摺子遞上來連看都不看就簽了字。你是瞎,還是懶?」
蕭衍安垂著眼,聲音還算穩:「是兒臣失察。」
「失察?」皇帝冷笑一聲,將茶盞往案上一擱,瓷器磕出極脆的一聲,「你一句失察,底下那些虛報的馬匹、貪掉的草料銀子,誰來擔?朕把你放到太僕寺,是讓你去當擺設的?」
蕭衍安沒有辯解,只低聲道:「兒臣明日便去皇莊,親自盤查。」
「明日?」皇帝看著他,語氣里怒意不減反增,「摺子遞上來之前,你幹什麼去了?現在才知道急?太僕寺的馬冊,每月一報,你但凡月中翻過一次舊冊,也不至於讓人糊弄成這副樣子。」
蕭衍安沒有接話,只是低著頭,眼睛落在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金磚上。
那副模樣說不上惶恐,也說不上認錯,倒像是站在雨里,等著這場雨下完。
皇帝盯著他,語氣里怒意不減反增:「朕這些年看你,不算聰明,做事也不算認真。從前在皇子所,朕當你年紀小,不懂事。後來放你出來當差,朕也想著,歷練幾年總該有長進。」
「可你呢?一年過去了,你連幾匹馬都管不明白。朕交給你一個太僕寺,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差事沒有?你怎麼就辦不好?」
蕭衍安仍不吭聲,他不是沒話說,是沒什麼可說的。
太僕寺的差事他確實沒上過心,他每天去衙門點個卯,底下人遞什麼他就批什麼,馬冊丟在案上落了灰也懶得翻。
他知道自己辦得敷衍,也知道早晚要出事,真出了事,他反倒有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平靜。
「如今你妹妹如今已經能獨自坐在這裡替朕批摺子了。你呢?管幾匹馬,幾本冊子,你都辦不好。」
蕭衍安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仍舊沒有抬頭。
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對這些話不會再有反應了,這些年他聽過的冷言冷語還少嗎?
父皇看他的眼神從來都是淡淡的,連落在蕭衍之身上的那份嚴厲都不肯分給他。
他早就習慣了,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磨出了一層厚繭,刀槍不入。
這些話落進耳朵里,最疼的不是「不如人」三個字,他最怕的,是皎皎也聽見了。
她就在那邊坐著,她會怎麼想?會不會也覺得,他連這點事都辦不好?會不會像父皇一樣,看他的眼神也冷下去?
父皇怎麼看他,他無所謂,十幾年了,他早就不指望。
可皎皎不一樣,那是他僅有的一點暖意。若連她也覺得他沒用——
皇帝看著他這副悶葫蘆似的模樣,冷笑一聲,忽然話鋒一轉:「怎麼了?不說話?是因為你母妃的事,心裡對朕有怨氣,所以辦差也是敷衍了事?」
蕭衍安猛地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像要說什麼,最終只擠出一句:「兒臣沒有。」
「沒有?」皇帝看著他,目光冷冽,「沒有就拿出個沒有的樣子來,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,朕沒虧待過你。」
「你母妃的事,是她自作自受,朕念在父子一場,留你皇子身份,讓你在朝中當差,已是天大的恩典,你別不知好歹。」
殿中靜了下來,蕭衍安把目光重新垂下去,他沒有再辯解。
皎皎坐在一旁,手心全是汗,筆桿都快捏斷了,卻一個字也不敢說。
皇帝靠回椅背,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語氣重新沉下來:「太僕寺的事,一個月。查不清楚,你自己遞摺子請辭,不必等朕開口。別以為朕離了你,太僕寺就轉不動了。朕的兒子不止你一個。」
「兒臣明白。」蕭衍安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什麼起伏。
「明白就去做,去吧。」皇帝擺擺手,目光已經移回摺子上。
蕭衍安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中重新靜下來,皎皎低著頭,把案上自己的摺子重新翻開,心裡卻堵得厲害。
皇帝嚴厲的訓斥還在耳邊,蕭衍安被刺痛的模樣仍在她腦海里,揮之不去。
這些年,衍安一次都沒有跟她提起過淑妃,她只知道林氏在冷宮裡苟延殘喘,衍安偶爾會去看她。
皇帝在御案後批了幾本摺子,抬頭見她正出神,筆尖懸在紙面上半天沒動,皺眉道:「發什麼愣?摺子批完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