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望著皎皎,眼底有她讀不懂的深:「朕教你批摺子,教你理政,不是要你防著誰,是要你無論在什麼處境下,都能站得穩。誰護你,都不如你自己會護自己。你明白了麼?」
皎皎怔怔聽著,見他說完才接話,她目光篤定,沒有半分閃躲:「兒臣知道父皇的意思。您是怕我太過依賴哥哥,怕我把什麼事都託付給他,以後會吃虧。」
皇帝看著她:「你明白就好。這宮裡,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。」
「可哥哥不是別人。」皎皎說,「這十幾年,他是什麼樣的人,待我如何,我最清楚。」
「你今年十五。」皇帝語氣平靜,「十五歲見過的世面,還太少。」
「我見過。」皎皎挺了挺背,「我見過江令辭皮裡春秋,見過謝家一夜傾頹,見過朝臣在殿上哭得比唱戲還真。兒臣不是沒經過事。」
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:「你能說出這些,確實長進了。」
「所以我不是孩子氣。」皎皎認真道,「兒臣不是要一輩子躲在哥哥身後,也不會任人唯親。可哥哥和父皇,永遠都是我可以相信的人。」
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「父皇。」她喚他,聲音輕下來,「如果連你們都不能信,那這宮裡,我還能信誰?」
皇帝沉默了一瞬。
皇帝與她對視,見她眼底澄澈得沒有一絲陰霾,那是一個少年人把整顆心捧出來的篤定,是還未經過多少風霜的、滾燙的忠誠。
他不忍再說什麼,有些事,只靠說是不會信的,人總要親自跌過一跤,才知道哪塊石頭會絆腳。他今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已經足夠了。
「你啊。」他嘆了一聲,像拿她沒辦法,「跟朕年輕時候一個樣,不撞南牆不回頭。」
「那便撞了南牆再回頭。」皎皎眼睛不眨,「就算回頭,我也要看看,那牆是不是哥哥親手砌的。若不是,我不回頭,若是,我也認了。」
皇帝被她氣笑了,指著她道:「你今日是不是吃了江令辭的膽子,敢跟朕這樣講話。」
「才沒有。」皎皎見氣氛鬆動了,忙順杆往上爬,湊過去笑,「兒臣只吃父皇賜的飯,江令辭的膽子,白給都不要。」
皇帝拿她沒法子,擺擺手:「行了,別貧了,朕說不過你。記住你今日的理直氣壯,別等哪天真看見什麼,自己先受不住。」
「兒臣不會。」皎皎答得篤定。
殿中靜了下來,皇帝垂著眼,久久沒再說話,手中那盞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涼了,卻仍端著,像忘了放下。
他年輕時,也擁有過這樣一顆璀璨的真心,一雙只有他的眼睛,一個愛他義無反顧的傻姑娘。
可後來,他親手把那顆心摔碎了,碎得那樣徹底,連他自己都不敢再看一眼。
他不希望皎皎走到那一步,可他也知道,他教不會她懷疑,正如沈蘅華當年也教不會他愛一個人就是信任。
「你信他,是好事。」皇帝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,「可皎皎,你記住,這世上最難還的,就是別人的信任,你哥哥若負了你,你這一生,都不會再信人了。」
「哥哥不會負我。」皎皎說。
皇帝看著她,沒有再反駁,他道:「蘅華當年也這麼說過。」
皎皎怔住,她想問,後來呢?可話到嘴邊,卻怎麼都問不出口。因為結局,她早就知道了。
「所以朕才要你多為自己想一想。」皇帝移開目光,「別把一輩子,押在另一個人身上。哪怕那個人,是你哥哥。」
皎皎想起南暖閣里沈娘娘紅著眼又笑得極輕的模樣,想起蕭衍之在梅園裡同她講的那道牆。
原來父皇說的從來不是別人,他說的是他自己,他怕的,是蕭衍之終有一日,變成另一個他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皎皎輕聲道,「可父皇,我還是信哥哥,再說了,不是還有父皇在嘛,有父皇在,誰也不能欺負我。」
皇帝見她仰著臉,一副「反正我有父皇撐腰」的模樣,又是心軟又是感慨:「你呀,最會給自己找靠山。」
「有靠山不用,是傻子。」皎皎理直氣壯。
「朕總有護不到的地方。」皇帝說,語氣已經沒了方才那種沉甸甸的意味,輕鬆了許多,「比如你在壽康宮闖了禍,惹了太后不高興,朕總不能回回都替你兜著。太后那邊,朕也得讓三分。」
皎皎果然苦了臉:「那祖母訓我的時候,父皇就眼睜睜看著?」
「不然呢?」皇帝挑眉,「你祖母是朕的母后。她罰你抄經、禁足、學繡花,朕哪樣攔得住。」
「可父皇是皇帝呀。」皎皎不服氣,「天底下最大的就是您了。」
「那是外頭。」皇帝喝了口茶,慢悠悠道,「在壽康宮,太后最大。朕去了,也得先聽訓。」
皎皎一下泄了氣,小聲嘟囔:「那我還是少去惹她生氣。免得祖母連您也不讓進門。」
皇帝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:「所以你要學乖,別總在太后面前耍小聰明。不然朕也護不住你。」
「那我儘量少闖禍。」皎皎小聲說,「實在闖了,父皇也得護著我。誰讓您是我父皇呢。」
皇帝失笑:「你倒會賴。」
「父皇。」皎皎又抬起眼來,認認真真道,「我不是不知道這宮裡人心易變,可我不能因為怕以後,就先把現在的人推開。那樣活著,多沒意思。」
皇帝安靜了一瞬,像被這話輕輕擊中。
他何嘗不知道,這些年他坐在龍椅上,看誰都像戴著面具,連最親近的人都要先掂量三分。
可這樣活著,又有什麼意思?只是他早已回不了頭了。
「行,你信你的。」皇帝最終道,「但你也要好好學。哪一日我老了,你哥若真敢待你不好,朕替你收拾他。」
「一言為定!」皎皎眼睛一亮,伸出小拇指。
皇帝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翹起來的小指,笑了一聲,到底沒伸出手去,只拿筆桿輕敲了一下她的手心:「都要及笄了,還拉鉤,幼不幼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