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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5章 權力最會腐蝕人心

  這些,江家給得起嗎?他們拿什麼來同他爭?幾句問安,幾樣小玩意兒,也配同這十五年的養育相提並論?

  她的每一寸榮光,每一點本事,都打著他蕭承煜的烙印。

  血脈算什麼?不過是一滴早已化進土裡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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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是這天下之主,天下都是他的,何況一個他親手養大的女兒。

  皎皎並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,她吃完了燕窩雞絲粥,又就著炙羊肉用了半塊芝麻薄餅,最後把一小碟子清炒蘆蒿也慢慢吃淨了。

  皎皎在宮裡長了這麼多年,又被太后與教習嬤嬤們一點一點打磨過,她如今坐在那裡,哪怕只是喝一口粥,都帶著天家女郎特有的矜貴。

  背脊挺直,肩頸舒展,夾菜時袖口只微微滑下一點,另一手虛虛掩著,不叫袖緣掃到碗沿。

  咀嚼時不言語,勺羹起落間幾乎沒有聲響,連抿茶時都先用帕子點了點唇角。

  任誰看了,都要說一句:這才是宮裡養出來的金枝玉葉。

  皇帝只偶爾給她布幾筷子菜,自己用得不多,大半時間都看著她。

  「父皇怎麼不吃?」皎皎抬頭,見皇帝碗裡的粥才動了小半。

  「朕下朝前用了半盞參湯,不餓。」皇帝道,又給她盛了半碗熱湯,推過去,「再喝口湯,潤潤。江大人摺子里還勸你莫過勞神,你倒好,比朕還勤勉。」

  「我哪裡勤勉了。」皎皎捧起湯碗,小口小口地喝,眼珠子轉了轉,忽然道,「父皇,江大人什麼時候回京啊?」

  皇帝拿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,淡淡道:「他任上事多,春汛將至,江南離不得人。怎麼,想他了?」

  「誰想他了。」皎皎撇了撇嘴,低頭去撥碗裡的湯,「我就是覺得,他送的那些小玩意兒都挺新鮮的。去年送的那個什麼……黃楊木雕的小船,還能放到水裡浮起來,我還沒玩夠呢。」

  皇帝笑了笑:「那有什麼。等夏汛過了,朕讓他進京述職。你要什麼,列個單子,讓他一併帶來。」

  「還能這樣?」皎皎眼睛一亮,隨即又搖頭,「算了算了,傳出去又該說公主伸手要東西了。江令辭非參我一本不可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怕他。」皇帝似笑非笑。

  「我才不怕他!」皎皎立刻坐直了,聲音都高了半度,「我是懶得同他計較。再說,父皇不是說了嗎,他連顧星遙都參。這等六親不認的人,我若同他認真,才是給他臉呢。」

  皇帝被她這一通搶白逗笑了,說:「你能這樣想,很好。江令辭是言官,你不同他置氣,便是給朕省心了。」

  皎皎小聲嘟囔:「可我還是想看他吃癟。」

  「那更簡單。」皇帝放下茶盞,語氣裡帶了幾分閒散,「你把自己該做的做好,少出宮,少闖禍,他便沒有由頭參你。他沒了摺子寫,自然吃癟。」

  皎皎「嘁」了一聲:「父皇這是拿我哄他玩呢。您就是想我乖乖待在勤政殿,幫您看摺子。」

  「看破不說破。」皇帝笑著點了點她。

  早膳撤下後,皎皎重新坐回小案前。摺子已經按輕重緩急分成了三摞,她先揀緊要的看,看到地方官遞上來的春耕條陳,又翻出戶部去歲的田畝帳目比對。

  皇帝坐在御案後,偶爾抬眼,見她眉頭微擰,筆桿抵在下巴上,像在跟那堆數目字較勁。

  他看了兩眼,又低頭批自己的摺子,沒去管她,有些東西,得讓她自己磨。

  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皎皎忽然開口:「父皇,青州的春耕銀怎麼比別的州多出三成?摺子里說去年水災,那今年該減些才是,怎麼反而多了?」

  皇帝沒抬頭,只「嗯」了一聲:「那你覺得,是有異?」

  「異不異我不知道。」皎皎看著摺子,認真道,「但青州去年的水災我也記得,朝廷撥了賑災糧,戶部也免了半年的稅。按理說今年青黃不接,該多給些也說得過去。可別的州遞上來的數目,頂多比去年多一成半。它這個三成,像在哭窮。」

  皇帝這才抬起頭來,目光裡帶了幾分讚許:「你能看出這層,已經比許多只會和稀泥的強了。青州知州與戶部左侍郎是同年,這筆春耕銀,裡頭到底摻了多少人情,要查了才知道。」

  皎皎怔了怔:「那還批嗎?」

  「批。」皇帝道,「不過批的時候,留個字。」他提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了「核實後給」四個字,推過去,「就這麼寫。既不駁他,也不全應。讓戶部自己去核。若核出問題,他這摺子便是他自己的把柄。」

  皎皎照著他的話寫了,又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道:「父皇,你教我這些,是不是因為……我以後也要替你坐在這兒?」

  皇帝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殿中極靜,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搖動的聲音。

  「皎皎,這宮裡只會越來越複雜。」他緩緩開口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在看她又像透過她在看更遠的東西,「你多會一樣,往後就多一重保障。父皇不能護你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有父皇和哥哥在,就是我最大的保障。」皎皎答得認真,眼睛亮亮的,像是這真是天底下最篤定的事。

  皇帝看著她,笑了,這笑藏著些涼意:「剛誇你長大,又說起孩子話了。」

  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:「這世上沒有誰,能是你一輩子的保障。父皇不能,你哥哥也不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在斟酌用詞,「你哥哥會長大,會變。父皇也年輕過,知道一個皇子,尤其是一個將來要坐上這個位子的皇子,會走到哪裡去。」

  皎皎怔住,張了張嘴,想替蕭衍之辯解:「哥哥不會……」

  「朕沒說他會。」皇帝打斷她,語氣卻並不嚴厲,甚至稱得上溫和,「只是皎皎,你記住一句話,權力最會腐蝕人心。」

  「一個人如今待你再好,再周全,也不能保證十年後、二十年後,還是如今這個他。」

  「他會遇到許多你不能插手的難處,會做出許多你現在想都想不到的取捨。到那時,你若還是一味信他、靠他,就是把自己交到了別人手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