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到勤政殿的時候,皇帝還沒回來。她的小案邊已經堆起一摞摺子,高高矮矮的,最上頭那本還歪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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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嘆了口氣,認命地在案前坐下,先給自己倒了半盞溫茶,才翻開最上面一本。
年初請安摺子多,大多是官場上的套話,問皇帝安否,食否,睡得可好,又順帶頌兩句聖明。
批得皎皎滿心火氣:這種沒營養的話就不要遞上來啊!
她在心裡罵了兩句,還是耐著性子一本本看過去,下筆又急又快,字跡卻仍端端正正。
批到後來,她自己也煩了,甚至想給每本都寫一句「朕已閱」,一個字都不願多費。
直到她翻到江昭嚴的請安摺子。
那摺子寫得規規矩矩,前面照例是問安,說臣已回江南任上,春耕初起,雨水尚可,沿途民情安妥。
末尾卻又另起一小段,說去年冬聽聞公主抱恙,臣在江南每日掛心,此番回京未能面見,深以為念,願公主珍重玉體,勿過勞神。
皎皎看著那幾行字,筆尖停了停,嘀咕道:「江大人真奇怪,他倒是記掛著我。」
她沒往深處想,只覺得這摺子比旁人多了幾分真心,便認認真真地回了兩句,不像批公事,倒像回一封遠親的家信。
她正埋首寫著,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皇帝下朝回來了。
皎皎抬頭,這才驚覺外頭天已經亮透了。
她忙擱下筆,朝皇帝笑:「父皇!你回來啦!我在批江大人的請安摺子,他還問我好不好呢。」
她拿起那本摺子,像獻寶似的遞過去。
皇帝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,臉上還掛著下朝後慣有的威嚴,只淡淡道:「嗯,先陪朕用早膳。」
皎皎「哦」了一聲,把摺子放下,乖乖跟上去。
皇帝揮手讓元寶擺膳,自己轉過身往偏殿走。
就在轉身的瞬間,他臉上的溫和便褪盡了,像被這料峭春寒一寸一寸凍過。
江昭嚴,僅僅是一年見一次,他倒是上心。請安摺子寫得再規矩,最後那幾行也越了界。
一個外臣,頻頻往宮裡送東西不夠,如今連摺子里都敢夾帶私心。
他到底是不知道,還是知道了什麼?
皇帝眸色微沉,腳下卻一步未停。
他跨進偏殿時,臉上那點冷意已經半點不剩了,他坐在正位上,又是那個只談風月的慈父了。
「坐。」皇帝笑著對皎皎說。
皎皎入了座。
元寶領著宮人傳膳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,有炙羊肉,有清炒蘆蒿,有雞絲銀芽,正中還擱著一道桂花糖藕,切得薄薄的,蜜汁淋得發亮。
皎皎只略略掃了一眼,便夾了一筷子雞絲銀芽,就著燕窩雞絲粥,一口一口吃得專心,那道糖藕,她沒怎麼動。
皇帝看在眼裡,忽然笑道:「朕記得,你小時候最愛吃這些甜菜。怎麼如今不愛吃了?」
皎皎從碗裡抬起頭,不滿地看他:「父皇,兒臣今年十五了,您也說了,那是小時候。」她說著,又補了一句,「如今再吃這麼甜,牙要疼了。」
皇帝沒說話,只笑了笑,端起茶飲了一口。
皎皎小時候最愛甜,御膳房變著法子給她做點心,她唯獨偏愛南邊口味,桂花藕、糖芋苗、棗泥拉糕,樣樣都吃得眼睛彎起來。
他那時只當是小孩子貪嘴,還笑她牙都要被甜掉了,可如今再想,她本就該愛甜,像是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血脈在作祟。
想到這裡,皇帝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過去。皎皎坐在對面,正專心用著一碗燕窩雞絲粥,手邊幾碟子菜都動得不多,只那幾樣咸鮮的合她胃口。
她吃得慢,卻挑得厲害,滿桌子的珍饈,她只揀順口的。
擺在正中間的桂花糖藕,蜜汁晶亮,還綴著幾朵干桂花,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小時候追著要吃糖藕的小丫頭,如今也會說「再吃這麼甜,牙要疼了」。
皇帝望著她,心裡那點刺痛便慢慢散了。
是了,血脈是天生的,可他是看著她長大的,她這十五年,吃的是御膳房按著她口味調出來的飯,穿的是宮裡繡娘一針一線裁出來的衣,說的是京城裡養出來的官話,行的是他親手教出來的規矩。
她早已不是江家丟在安國寺里的那個孩子了,她叫蕭念念,蕭家的女兒,喊他一聲父皇,會在他面前使性子、講條件、把摺子批得風生水起。
她早就不愛吃甜了,就像她早就不屬於江南一樣,就算她是一株從別處移來的花,那也在宮裡生了根,開了花。
如今,她已經是京城裡最尊貴的公主了。
江昭嚴一年才見她幾面,憑几句問安、幾樣小玩意兒,也配在摺子里寫「深以為念」?他倒是敢!
她是朕的女兒,誰也改變不了。
皇帝放下茶盞,臉上的笑意半點未減,只朝元寶道:「把那道糖藕撤了。以後早膳少上這些甜膩膩的,公主不愛吃。」
「是。」元寶躬身應下,忙讓人上前撤菜。
皎皎咬著筷子,笑得眉眼彎彎:「還是父皇疼我。」
「朕不疼你,疼誰。」皇帝語氣淡淡。
他夾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到她碟中,說:「多吃些。今日摺子多,有你忙的。」
皎皎「嗯」了一聲,乖乖低頭吃肉。
晨光從窗紗里漏進來,落在她發間那對點翠小簪上,亮晶晶的。
皇帝望著她,心裡那點陰霾便像被這暖光壓了下去。
她這樣好,這樣乖,她就是朕的女兒,誰若想把她從這宮裡帶走,得先問問他這做父皇的,肯不肯。
江昭嚴最好只是盡一盡臣子的本分,若他真存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,別說摺子,連他在江南的印把子,都別想再捂熱了。
就算他們真敢順著這根線摸上來,也大可以來試試。
他半點兒也不怕皎皎跟他們走,他給了她這世間最好的一切,最尊貴的身份,最遼闊的前程,最無邊的寵愛。
他讓她一個公主坐在勤政殿裡批摺子,讓她手裡握著青鳶衛,讓她學治國,讓她比這天下所有的皇子都還要風光。
她要什麼,他給什麼,她沒想到的,他也早替她鋪好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