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亦錚總忍不住想,若他不是被人用江令辭架著脖子才走近她,若他沒那麼早就發現顧星遙的心意,他是不是能坦蕩一些?
又或者,哪怕他坦蕩了,她那雙眼,也永遠不會越過顧星遙,落在他身上。
他想,他是活該,活該把這份喜歡爛在肚子裡,爛得一點痕跡都不留。
只有這樣,才對得起顧星遙,也對得起她。
裴亦錚也想過,要不就跟江令辭撕破臉皮,直截了當地說「老子不幹了」。
可這話在心裡滾了四年,終究一次也沒能說出口。
並非全因那捲舊帳,四年了,江令辭再沒提過西北的事,也沒再拿那些陳年把柄來壓他,像是當真忘了,又像是根本不屑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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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偶爾把皎皎的近況說給江令辭聽,哪日出了宮,見了誰,待了多久,回來什麼時辰。
江令辭聽完,總是不咸不淡地「嗯」一聲,有時候連眼皮都懶得抬,末了還不忘從袖中摸出一袋銀子,輕飄飄地丟進他懷裡。
輕聲說:「拿去,別再去賭了,你現在是青鳶衛,別給公主丟人。」
那銀子裴亦錚收過幾回,每回都想扔回去,可掂了掂,又默默揣進了袖中。
他恨自己這點沒出息,更恨江令辭那副什麼都在掌握中的模樣。
偏偏人家就是什麼都知道,有一回裴亦錚被問得煩了,故意報錯,說公主這半月都沒出門,也沒見生人。
江令辭聽完,沒說話,只是慢慢抬起眼,看著他,冷笑了一聲,笑得裴亦錚後背倏地滲出冷汗。
「你倒學會了在我跟前耍花槍。」江令辭說,語氣仍舊溫和,像在說笑,「她三日前才去過東市,買了一盞琉璃燈,昨日去了城郊看風箏,今早出門穿的是淺青宮裝,領口那朵海裳花,是今早太子殿下新給她畫的吧?」
他每說一句,裴亦錚的臉色就白一分。到最後,江令辭乾脆從袖中取出一張極薄的紙,推到他面前。
紙上寫著幾行小字,連她哪日哪刻出宮、隨行幾人、馬匹顏色都分毫不差。
他捏著那張紙,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來,像被人抽了骨頭似的,站都站不穩。
江令辭就坐在對面,端著茶,一口一口地飲,那姿態閒適極了。
裴亦錚那時才明白,自己不過是江令辭留在她身邊的其中一雙眼睛。
那些暗處的眼睛,或許藏在宮門外賣糖人的小販身後,或許混在東市擦肩而過的行商里,又或者,就安安靜靜地蹲在壽康宮某道夾牆的陰影中。
那日他到底沒忍住,抬起頭,直直地看向江令辭。
裴亦錚有滿肚子的話想問他,想問,表哥,你處心積慮盯著一個公主,圖什麼?她不過是個還沒及笄的姑娘,能礙著你什麼?你這棋盤上,到底擺了多少人?
裴亦錚什麼都想問,可話到嗓子眼,對上江令辭含笑的眼眸,話又全被堵了回去。
他怕問出來的答案,比那捲舊帳更讓他承受不起。
於是他只把紙按在案上,低低道:「以後我會照辦。」
江令辭笑意更深了些,說:「這才是我的好表弟。」
那語氣親昵得像在哄一個終於肯聽話的孩子,裴亦錚卻覺得渾身都涼。
那之後,他再不敢騙江令辭,他恨透了這樣的自己。
裴亦錚不止一次想過,若皎皎知道他幹的這些事,會不會拔劍砍他。
她那樣的性子,眼裡揉不得沙子,若知道他是江令辭的人,別說同他說話,怕是連看都不會再看他一眼。
他明知道,卻仍日日湊在她跟前,嬉皮笑臉地喊「公主」「殿下」,插科打諢,惹她笑。
像在贖罪,又像在偷歡,那些從她唇邊勾出來的笑意,都是他偷來的,偷一日,賺一日。
「喂,你今日到底怎麼了?」顧星遙不知何時又走回他身側,壓著聲音問,「從方才遇見江令辭,你就不對勁。他同你說什麼了?」
「他能同我說什麼,無非是看我一眼,提醒我爹又該罵我了。」裴亦錚扯了扯領口,笑得沒心沒肺,「我可不想被他參一本『青鳶衛隊率當街走神』。你別跟我說話,省得連累我。」
顧星遙明顯不信,他太了解裴亦錚了,這人難得走神,心裡肯定有事。
可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,皎皎的小輦還在前頭,白芷也離得不遠。
他只能低聲道:「你最好沒事。」
裴亦錚「嘿」了一聲,攬過顧星遙的肩,哥倆好似的拍了拍:「我能有什麼事?天塌下來,不還有你嗎?你可是咱們小顧隊長。」
顧星遙推開他,沒再言語。
裴亦錚便又湊到皎皎的小輦旁,說起從西市聽來的笑話,一個接一個。
皎皎起初還繃著,聽到後頭到底沒忍住,撲哧一聲笑出來,笑得肩膀直抖,說:「裴亦錚,你就編吧,鬼才信你。」
裴亦錚見她笑了,心裡才暗暗鬆了口氣。
他揚了揚下巴,作出一副「愛信不信」的得意模樣,又去偷看顧星遙,見他也微微彎了唇角,才覺著這早上這關算是過了。
可自始至終,他都沒有回頭看身後。
他怕自己一回頭,就會看見江令辭仍立在宮道盡頭,隔著半個皇城,遠遠地望著他。
小輦又行過一段路,皎皎偏過頭來看他:「裴亦錚,江令辭是你表哥?」
裴亦錚點頭:「是,親表哥,我爹是他舅舅,我跟他從小……算是一塊兒被比大的。」
皎皎又轉頭問顧星遙:「那你呢?他也是你堂哥?」
「也算表哥。」顧星遙道,「我祖父與他祖母是兄妹,論起來,是親戚。」
「這麼說,你們倆還都攤上了同一個討厭哥哥。」皎皎「嘖」了兩聲,忽然得意起來,「不像我哥哥,全天下最好了。」
顧星遙聞言,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抽,沒接話。
裴亦錚卻故作誇張地嚎起來:「公主,您這話可就誅心了。我們也不想要那樣的表哥啊,那是祖宗硬塞過來的!」
「您以為我想逢年過節被他拍肩膀、問我近來書讀得如何嗎?那還不如讓我去護城河裡摸王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