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令辭笑意不減,只偏過頭,望了望牆頭未化的殘雪:「你不必知道為什麼,你只需照做。」
「我若不照做呢?」裴亦錚攥緊了拳頭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,大約是雪後的風太冷,把他骨子裡那點倔勁又颳了出來。
江令辭笑了,那笑容斯文極了,像春日裡將化未化的薄冰,看著溫潤,底下卻涼得透骨。
他抬起手,輕輕拂去裴亦錚肩頭一片碎雪,像幼時替他整理衣襟那樣自然,說:「那便回西北去,或者,去大牢里,讓舅舅親自來接你。你應當清楚,我從不嚇唬人。」
裴亦錚當然清楚,他這位表哥,從小到大,從不嚇唬人。
江令辭這個人,言出必行,狠得極有分寸,連害人都害得賞心悅目。
「你若不放心,就當是我這做表兄的,替你尋個戴罪立功的機會。」江令辭的目光落在裴亦錚臉上,笑意不散,卻看得人後頸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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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跟緊公主,別讓她同顧星遙單獨待在一處。她若問起,你便說京城好玩的地方,你都知道。」
「至於紅痣……」江令辭頓了頓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裴亦錚背後發寒,「你若有本事看見,便回來告訴我。若一直看不見,那也沒什麼,來日方長。」
裴亦錚攥緊了拳頭:「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?」
江令辭已經轉身往外走了。
他走到院門口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,只淡淡丟下一句:「表弟,好好當差,你這青鳶衛的衣裳,比命還重。」
說完,人便沒入了暮色里。
院中靜了下來,只余檐下融雪滴落的水聲,一滴,一滴,像滴在裴亦錚心口上。
裴亦錚那晚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他明明已經拿到青鳶衛的衣裳,明明覺著從今往後終於能直起腰杆做人了,可江令辭不過幾句話,便把他打回原形,變成當年那個被從馬背上顛下來、灰頭土臉的小廢物。
他在雪地里罵了江令辭半宿,最後仍只能應下。
不為自己,也為家裡,他爹若知道他在西北的舊帳,非氣死不可。他已經讓家裡丟過太多次臉了,不能再有一回。
自那以後,裴亦錚便再不敢掉以輕心。他跟著皎皎,像尾巴一樣寸步不離。
起先還有些不情不願,後來跟著跟著,竟也成了習慣,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東西。
他習慣天不亮就在東宮外頭候著,習慣聽白芷說「公主今日起晚了,你們且等等」,習慣她一出來便笑罵他們又站得像兩尊門神。
他習慣了她回頭找人時,第一個看的是顧星遙,然後才是自己,習慣了她同蕭衍安說話時語氣里那點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,也習慣了她在集市上回頭,把剛買到的稀奇玩意兒塞進他手裡,說「這個給你,那個給顧星遙」。
他每次都接得滿不在乎,說「又拿我當苦力」,可那點小東西,他全收在書案下頭一隻舊匣子裡,誰也沒讓瞧見。
他也說不清是從哪一日開始,自己看她的目光就不一樣了。
是有一回出宮逛廟會,她踮著腳去夠一盞兔子燈,夠不著,回頭瞪他一眼:「你長那麼高做什麼?還不幫我摘!」
他笑著替她摘下來,低頭遞過去時,正對上她被燈火映得亮盈盈的眼睛。
她接燈時,指尖擦過他的手背,那點溫涼像火星子,落進他心口最不經燒的地方,「騰」地一下,就再也滅不掉了。
那之後他總忍不住看她。
她拉弓時,她騎馬時,她跟顧星遙吵架鬥嘴時,他還在看。
他看她的次數越來越多,多得連他自己都怕,更怕的是,他看她的眼光里,漸漸生出了不該有的東西。
他會在顧星遙背過身去時,偷偷替她把被風吹亂的披風捋一捋,會記下她喜歡吃什麼零嘴,下回出宮時早早買好,裝作順路帶來的,會在夜裡巡哨時,不自覺往她寢殿的方向多走兩步,也不為別的,就想著她若還沒睡,那窗口是不是還亮著燈。
可越是這樣,他越覺得自己可恥。
他裴亦錚,親口應下江令辭的差事,日日跟在她身邊,原是為著那一卷要命的舊帳。
他起初的寸步不離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被逼無奈,可如今他竟動了心。
他竟真真正正地,喜歡上了這個他本該遠遠盯著的姑娘。
最要命的是,他喜歡上了顧星遙喜歡的姑娘。
這個念頭,單是想想,他就覺得噁心。
這算什麼?這比背叛更噁心。
顧星遙是什麼人?那是從前同他一起翻牆鬥雞、輸得只剩褻褲的兄弟,是如今同他一道點卯巡哨的過命交情。
顧星遙看皎皎的眼神,他比誰都先看懂,可越懂,越覺得自己不是東西。
每次他插在兩人中間,打著哈哈把顧星遙擠開,旁人都當他是鬧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心虛。
他若真是個坦蕩的,就該離她遠點,或者把江令辭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。
可他什麼都沒做,他只是一邊在心裡罵自己,一邊又忍不住湊得更近。
他從前最看不起那種一邊說「兄弟如手足」一邊搶兄弟姑娘的人。
如今好了,他自己成了這種壞坯子,連罵出口的話,都像在扇自己耳光。
他知道他不該動心,不該在顧星遙身後,用自己的眼睛去追她,不該在顧星遙沉默時,自己為她的笑而心跳加速。
更不該在她被他們一左一右護在中間時,偷偷生出「要是一直這樣多好」的念頭。
他每次都罵自己,罵得又狠又髒,像要把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硬生生掐滅。
可有些東西,越是掐,越像生了根,盤在他骨頭縫裡,拔都拔不動。
白日裡,他還是那個話最多、笑得最大聲的裴亦錚,他把那份心思壓在最底下,用插科打諢裹得嚴嚴實實。
他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打趣顧星遙,說「你喜歡公主」,再看他氣急敗壞地追打自己。
可在夜裡,在那些巡哨回來的空巷裡,在他獨自一人經過東宮高牆外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