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想讓你抱，你就能抱，如今連我多站你旁邊一會兒，都有人說閒話。哥哥，我是不是不能同你親近了？」
她問得那樣直白，那樣委屈，可這話落他耳朵里，便是另一番滋味。
親近二字燙得他心口發緊，連呼吸都亂了半拍。
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這份兄妹之情里被揉進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或許是那年梅林里她不慎擦過他唇角的那一刻，或許是她初來葵水、縮在他懷裡顫著聲問「我是不是要死了」的午後。
又或許更早，早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，只覺著她笑，他也想笑，她哭，他便什麼都不想管了。
他從來不敢深想這些變化究竟叫什麼，只能由著它們像藤蔓一樣，在他胸口最深最暗的地方，一年一年地瘋長。
他不許任何人看見，也從不讓自己多停留半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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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偏偏，她此刻睜著那雙被淚洗得清亮的眼睛，這樣直白地問他：「哥哥，我是不是不能同你親近了？」
這一問，幾乎要將他這些年築起的堤壩沖開一道口子，他聽見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。
他閉了閉眼，極力讓自己保持平靜，他告訴自己，她還小，什麼都不懂，她只是難過，只是委屈，只是怕失去從小最親的人。
若他稍有失態，驚著她，嚇著她，那才是天大的錯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這份「親近」若再往前一步，便不是兄妹之情，而是足以毀掉她的悖逆。
他不能去賭，更不敢讓她有朝一日知道，她最信任的哥哥，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用盡全部克制，才沒讓那些瘋長的念頭越過雷池。
他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輕聲道：「能，只是我們要換一種方式。皎皎，你記住，不管多少規矩，多少眼睛，哥哥都不會不管你。」
「什麼方式？」皎皎抽噎著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聲音里滿是困惑與委屈。
蕭衍之垂眼看她，用指腹極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，語氣鄭重：「在人前，我們按著宮裡的規矩來，我不多抱你，不多同你親近，不讓任何人挑出錯處。可在東宮，或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微微俯下身，湊近她耳邊，一字一字道，「哥哥什麼都由著你，你想抱就抱，想哭就哭，想怎麼鬧都行。不必管那些規矩。」
皎皎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重複：「人前作戲，人後由著我……哥哥說的，不許騙我。」
「哥哥從來不騙皎皎。」蕭衍之低聲道，輕輕替她把哭濕的頭髮從臉頰邊撥開，像在拂去她所有的不安，「往後在宮裡，你我維持禮數，不叫旁人挑出錯處，你也不必委屈。」
「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，你還是皎皎，我還是皎皎的哥哥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聲，像終於抓住了根救命的浮木，把臉埋進他胸口，手指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襟，小聲說：「那我以後想見你，是不是只能偷偷去東宮？」
「你可以大大方方地來。」他說，聲音溫沉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，「只要別一見面就往哥哥身上撲。進了東宮，再隨你。」
「那我若是一見面就想撲呢？」她從他懷裡抬起半張臉，眼睛腫得像核桃，卻還惦記著這點小心思。
蕭衍之低低笑了一聲，用拇指又替她擦了擦眼角：「那便忍著，忍到進了門，哥哥讓你撲。」
皎皎這才破涕為笑，她這一笑，眼裡的淚還沒幹，顯得又可憐又可愛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重新靠回他懷裡，聲音軟得不像話：「哥哥，我今晚就去東宮了。」
「哥哥，我今晚就想去東宮了。」
「今晚不行。」蕭衍之低聲道，手指仍極輕地順著她的發，像在安撫她，又像在提醒她，「你才被祖母訓過，今晚便往東宮跑，你讓祖母怎麼想？她只會覺得你半點沒聽進去。」
皎皎的臉又垮下來，眼圈一下又紅了：「可我什麼都沒答應，更沒答應不去東宮……」
「皎皎。」他打斷她，語氣仍舊溫和，卻多了一分認真，「今日若去了，往後祖母只會看得更緊。你難道想連偷偷見我的機會都沒有嗎？」
皎皎張了張嘴，到底沒再爭。
他說的有道理。太后今日才發了話，她若晚上就溜去東宮，明日挨訓的便不只是她，連哥哥也要一併受著。
她不能這麼不懂事，她只是太想他了，太想抓住點什麼，可眼下，她只能忍著。
「那我什麼時候能去？」她低聲問，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幹的淚。
「過幾日。」他道，「等祖母氣消了，我讓人來接你。到那時，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他垂眼看著她，神色溫柔，「但你這段時間得乖乖待在壽康宮，把祖母讓你做的事都做了，就算裝，也要裝出個聽話的樣子。」
皎皎低下頭，攥著他衣襟的手慢慢鬆開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很小聲地說：「我知道了，最近我不去了。」
蕭衍之看著她這副明明不情願、卻還是努力懂事的模樣，心口酸澀。
他伸手，把她腮邊最後一滴淚擦掉，又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：「我們皎皎，是真長大了。」
她沒說話，只把額頭抵在他肩上，靜靜地靠了一會兒。
他也沒有動。偏殿外頭有宮人走動的聲音，他們就這麼待了片刻，直到那點聲音近了，才慢慢分開。
「去洗把臉。」他站起身，低頭看她，「今晚好好睡一覺，若是又做噩夢，就讓青禾點一截安神香。我明日下了朝，來看你。」
「明日會來嗎？」她仰起臉，眼睛紅紅的。
「會。」他應得極乾脆。
她這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眼底重新浮起一點光。他看著她，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出了門。
門外天光已經暗下去，遊廊下宮燈初起，風裡帶著點要落雪的潮氣。
他走出壽康宮，沒有回頭，因為他知道，只要回一次頭，他或許就會折回去，帶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