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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而他不過是個心思不正的冒牌貨

  從那以後,他們倒真像約定好的那樣,在旁人面前收斂了許多。

  壽康宮裡再相見,蕭衍之總是端端正正地行禮,問安,說話也揀著最尋常的兄長該問的來。

  皎皎站在太后身側,規規矩矩地應著,不多看他,也不多說話,旁人瞧著,只當是公主長大了,知道避諱了。

  見不到面的日子裡,她還是想他,很想,想得厲害了,就翻出他從前給她的琉璃小馬看,或者把他慣用的那方舊硯抱在懷裡,聞著殘墨的氣味,假裝他就在外間批摺子。

  等只有她們倆人獨處,門一關,她便原形畢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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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一日他來壽康宮請安,正趕上她練字。

  太后讓他坐在外間喝茶,說「等她寫完再進去,免得擾她。」

  他應了聲,便在外間翻書,一邊翻,一邊聽裡頭的動靜。她寫字時總愛小聲嘀咕,不是「橫又歪了」,就是「墨太稠了。」

  他聽著,唇角的笑意便壓不住。

  等她寫完出來,兩手上還沾著墨,見了他先是一愣,隨即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半禮。

  他也沒多說什麼,只讓宮人端水給她淨手。

  等太后被人請去說話,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時,她才終於憋不住,三兩步蹭到他身邊,小聲說:「哥哥,我寫得手好酸,你看,指節都壓紅了。」

  他低頭去看,果然見她握筆的兩處泛著薄紅。

  他什麼也沒說,只把她的手拉過來,避開旁人視線,輕輕地替她揉了兩下。

  他一揉,她也不喊酸了,乖乖靠在他身邊,忽然就安靜下來,外頭的雪光映進來,落在她半明半暗的側臉上。

  可這樣的日子,到底越來越少了。

  她的功課與差事一日日重起來,勤政殿的摺子堆得比她人還高,太后又總尋著由頭讓她學這學那。

  她常常累得一回壽康宮便倒頭就睡,別說去找蕭衍之了,連夢都做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她半夜驚醒,仍是那個被火與雪追著跑的夢,她輕車熟路把臉埋進被子裡,哭的時候也不敢出聲,怕驚了守夜的人,更怕傳到太后耳朵里,又惹來一頓「公主大了,不能這樣」的說教。

  有一回,她半夜哭得狠了,第二日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,皇帝看了她一眼,沒問她為什麼哭,只說:「今日摺子不多,回去歇著。」

  她應了聲,卻沒走,只趴在案上,把臉枕在摺子上,小聲說:「父皇,我想去東宮住幾日。」

  皇帝手中硃筆未停,只道:「想你哥哥了?」

  她沒說話,皇帝嘆了口氣,說:「去吧,朕讓元寶同太后說。」

  她便這樣,又回了東宮。

  夜裡她果然又驚醒了,一睜眼,見他竟還靠在榻邊,眼下倦意濃重,卻仍強撐著沒有睡。

  她眼眶一熱,小聲喚他:「哥哥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聲音有些啞:「又做噩夢了?」

  她點頭,眼淚在眶里打轉。

  他像從前一樣,把她連人帶被攬進懷裡,輕輕拍著,低聲說:「不怕,哥哥在。」

  她鼻子一酸,把臉埋進他頸窩裡,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
  這一回,她沒有再哭,只是覺得,只要他還在,這宮裡再多的規矩,再大的風雪,她都能熬過去。

  他就這樣抱著她,一下一下地拍,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穩下來。

  外頭的風颳過遊廊,把檐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搖晃。

  他望著她的睡顏,心裡那團被壓了又壓的東西,仍舊滾燙,只是他不能說,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
  蕭衍之把皎皎輕輕放回枕上,手仍在她背上極輕地拍著,直到她蹙起的眉心徹底鬆開,呼吸也變得綿長,才慢慢停住。

  殿內只點著一盞暗燈,光暈極小,照不亮他半張隱在陰影里的臉,他仍舊坐在榻邊,沒有動。

  這幾年,他也不好過,太子之位不是終點,而是另一重棋局的開端。

  明槍暗箭從來就沒有停過,從東宮舊屬,到朝中暗線,無一不在被人打量、試探。而最讓他覺得棘手的,是江令辭。

  這個人像一把刀,刀鋒永遠對著他。

  新政一事,他籌劃數月,連父皇都已默許,卻被江令辭一道摺子攪得步步艱難。

  他起初懷疑江令辭是不是知道些什麼,比如皎皎的身世。可這些年看下來,江令辭對皎皎,從未有過任何出格的親近。

  他在宮裡遇見皎皎,永遠只是遠遠一揖,禮數周全,不卑不亢。

  皎皎罵他裝模作樣,蕭衍之卻比誰都清楚,那副模樣,是真真正正的疏離。

  若他真知道皎皎是他的妹妹,不可能毫無破綻。

  江昭嚴就不一樣。每年宮宴,江昭嚴見著皎皎,總要多說幾句話,不是問她近來讀什麼書,便是說江南又新出了什么小玩意兒,回頭讓人給她送來。

  皎皎被那些新鮮物件哄得開心,蕭衍之卻每每冷眼旁觀,心裡那根弦繃得發緊,好在江昭嚴只是獻殷勤,並不是真的知道什麼。

  他後來又想,江令辭如此針對他,或許只是想向皇帝表忠心。

  當年如日中天的三大世家,謝家被貶,章家被抄了九族,門閥傾覆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。

  江家雖還風光,根基卻未必如表面那般穩固,江令辭若敢出頭,下一個倒霉的,說不定就是江家。

  所以他才選了這樣一條路,做孤臣,做直臣,做滿朝文武都忌憚的御史。

  這樣既能讓皇帝放心,又能保住江家。江令辭不靠山,只靠手中那支筆。這才是最聰明的活法。

  可這些道理,蕭衍之想得通,卻並不代表他不煩。

  江令辭像只鷹,時時盤旋在他頭頂,不知什麼時候就會俯衝下來。

  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,江令辭也拿不住他真正的把柄,只能從外圍下手,今日參他門下,明日參他新政,後日又借著公主的事,隱隱約約地敲打他。

  蕭衍之表面不動聲色,心裡卻早把這人翻來覆去地琢磨了無數遍。

  他低頭看向熟睡的皎皎,她對此全然不知。在她眼裡,江令辭不過是個討人厭的御史,是個總在摺子里提她的混帳。

  可這個混帳才是她真正的哥哥,而他不過是個心思不正的冒牌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