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令辭先朝皇帝行禮,又朝皎皎的方向虛虛一揖,態度恭謹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他奏事時不疾不徐,條理清晰,皇帝偶爾問兩句,他都答得滴水不漏。
皎皎從摺子後頭瞥他一眼,心裡哼了一聲:裝模作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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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昭嚴大人那樣好的人,怎麼會有這麼討厭的兒子?
議事已畢,江令辭躬身告退。
他轉身時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皎皎垂在肩側的發,又落到她頸上那枝若隱若現的花樣。
又變了,他在心裡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他記得她頸上的花,這些年間換過許多回,紅梅、白梅、杜鵑、杏花,還有幾樣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花。
每回他都只看那麼一瞬,從不讓人察覺。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,皎皎才把擋著臉的摺子「啪」地往案上一扣,臉鼓得像個包子。
皇帝抬頭看她,笑得不行:「怎麼每次見他,你都氣成這樣?」
「他老參我!」皎皎憤憤道,「一年統共十二個月,他有八個月在摺子里提我。不是說我出宮太勤,就是說我與民爭譽,再不然就參我的衛隊擾民。我得罪他了麼?他何至於此!」
「那朕不是沒罰過你嘛。」皇帝慢悠悠地批著摺子,頭也不抬。
「父皇怎麼能罰我?」皎皎更氣了,「應當罰他才是!」
皇帝擱下硃筆,笑著看她:「朕可不敢罰御史,言官的風聞奏事之權,是祖宗留下來的。朕若因他參你幾句就罰他,明日滿朝的摺子能把朕的案頭淹了。」
「哼。」皎皎別過頭去,用後腦勺對著他。
皇帝笑道:「好啦,你是公主,便是性子嬌縱些也無妨。他愛怎麼參怎麼參,朕只當沒看見。你也不必同他置氣,該怎樣還怎樣,朕就怕哪日他把朕也參上一本,說朕縱女無度。」
「他敢!」皎皎瞪眼。
「他沒什麼不敢的。」皇帝重新提起筆,語氣輕描淡寫,「他還參過顧星遙,說他吊兒郎當,給公主衛隊丟人。顧家是他的外祖家,他也沒留情面。」
「他連顧星遙都參?」皎皎瞪大了眼,「他簡直沒人性!」
「所以他才能當這個御史。」皇帝看她一眼,「用最鋒利的刀,砍最硬的骨頭。你不喜歡他,也不必怕他。一個把全京城都得罪光的人,翻不出多大的浪。」
皎皎似懂非懂,她只知道,江令辭那張總是溫潤含笑的臉,底下藏著的是刀。
她不喜歡刀,尤其是總往她哥哥身邊湊的刀。
可她也不得不承認,這四年間,江令辭雖處處同蕭衍之過不去,卻從未真正傷及根本。
他參人,從來只參事,不誅心。
這大約也是他至今還能穩穩當著監察御史的緣故。
這四年,便這樣吵吵鬧鬧地過去了。
她的騎射越發好了,百步穿楊已不成問題,可蕭衍之仍不許她騎太高太烈的馬,只說「你有分寸,馬沒有分寸」。
習武也算有模有樣,至少不會再讓歹人輕易近身。
彈琴仍舊勉強,指法比從前好了些,只是彈出來的曲子總像帶著股殺伐氣,教琴的先生搖頭,說「公主這琴音,適合兩軍陣前」。
刺繡倒也能補個洞了,雖然針腳粗得能當鞋底。
唯有那一手行書,倒真真練出來了,耐著性子寫,從筆勢到氣韻,與皇帝的字跡竟有了七八分像。
那是永安十八年的夏天,她興沖沖地拿著一張剛寫好的字跑進勤政殿,往皇帝面前一展,眼睛亮晶晶的:「父皇看,我的字和父皇像不像!」
皇帝接過那張字,端詳了許久,露出一個極滿意的笑:「像。」
他抬眼看向皎皎,那眼神里有欣慰,有得意,還有一點皎皎當時沒看懂的東西。
很快她就懂了,皇帝教她看摺子,逼她練行書,日日讓她臨摹自己的筆跡,為的就是這一日——讓她幫忙批摺子。
皇帝說得可好聽了:「你如今騎射出眾,不必天天泡在演武場。反正你又不喜歡刺繡彈琴,不如常來勤政殿。至於你祖母那裡,朕去說。」
皎皎當時只覺得天都塌了,原以為是父皇興致好,才誇她字像,誰知這字像的背後,是挖了個大坑等她跳。
她反抗過,說演武場不能不去,說祖母還等著她去抄經。
皇帝只笑,說:「抄經不如批摺子。你那一手字,抄什麼經。批摺子,也算替朕積德。」
她便這樣,大半時間都泡在了勤政殿。起初還三天兩頭往演武場跑,後來摺子一多,連去的空都沒有了。
好像一夜之間,她就從那個在雪地里追風箏、在校場上同人打鬧的小公主,長成了有禮法束教、要儀態端莊的公主。
壽康宮裡她的書案上,話本子被換成了邸報,遊俠故事被塞進了箱子最底層。
她開始學著穿窄袖,因為批摺子方便,開始習慣早起,因為摺子不等人。
蕭衍之有時來看她,會帶幾塊宮外買的點心,她一邊吃一邊同他說今日摺子里又寫了什麼,說著說著便靠在他肩上睡著了。
他總是不動,由著她睡,等她醒來時,身上多了件外衫,案上的摺子已替她整理好了。
他們見面的時間不多,卻總在這樣細碎的光陰里,偷偷地長。
但她還是很想他,只是每日要忙的事太多,常常是從勤政殿回來便累得倒頭就睡。
她還是會夢魘,會夢見那場大火,夢見那根勒在頸上的白綾,夢見自己赤著腳在雪地里跑,怎麼也跑不到頭。
半夜驚醒時,帳子裡空空蕩蕩,不會再有人守在她榻邊,低低地說「哥哥在」。
她也不叫人了,只睜著眼躺一會兒,等那陣心悸慢慢過去。
青禾有時聽見動靜,會隔著屏風問:「公主,可是又做噩夢了?」
她總說沒事,讓青禾去睡。
然後自己把臉埋回被子裡,痛痛快快地哭一場,哭完便睡。
這是周嬤嬤教她的。周嬤嬤說,公主大了,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想哭就哭,不好看。
她記著這話,便只敢在夜裡、在被子裡、在沒人的時候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