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著皎皎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,到底沒忍住,笑得差點把茶盞碰翻:「你讓靈昭替你作弊,還想讓太后看不出來?她那雙手,五歲捏針,你找她替你繡,跟請織女下凡有什麼區別?」
「所以我才讓她收著點嘛。」皎皎嘟囔,低頭去揪袖口上的流蘇,「她說她已經盡力繡差了,我哪知道還是差得太多……不,是差得太少。」
皇帝笑夠了,又說:「你這點小聰明,全用在歪處了。你祖母眼裡揉不得沙子,下回再犯,可就不止一百遍了。」
皎皎癟著嘴,小聲嘟囔:「再也不繡了,我寧可去校場扎馬步。」
皇帝笑著搖頭,說:「去把今日的摺子看了,朕許你明日去演武場。」
皎皎眼睛登時亮了,二話不說,轉頭就往小案那邊跑,連禮都忘了行。
她正美滋滋地看摺子,心裡盤算著明日去演武場要騎哪匹馬,是先同蕭衍安比箭,還是先找顧星遙報仇。
正想得出神,元寶輕手輕腳地進來,躬身稟道:「陛下,監察御史江大人有要事求見。」
皎皎的筆尖在摺子上頓住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】
她下意識地往椅子裡縮了縮,滿臉都寫著不情願。
永安十六年最大的三件事,頭一件是蕭衍之封太子遷東宮,第二件便是江令辭中了狀元。
永安十六年春闈放榜那日,江令辭的名字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掛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其實也算不得多意外,他還沒入京,江南第一才子的名頭便已經傳了一路,等真正見了真章,一篇策論寫得花團錦簇,連主考官都當著同僚的面連嘆三聲「盛名之下無虛士」。
皇帝親筆點了頭名狀元,瓊林宴上還特特把人叫到跟前,問了他三問。
江令辭對答如流,不卑不亢,據說皇帝當場便說:「此子可堪大用。」
皇帝點他為監察御史時,皎皎還不大懂,只覺得這官不過七品,算不得什麼。
後來才聽蕭衍之說,監察御史雖秩卑,卻手握彈劾百官之權,上至三省六部,下至州縣官吏,皆可風聞奏事。
江令辭家世顯赫,又不偏袒世家,皇帝這幾年用他用得極順手,常誇他剛正不阿,敢言人所不敢言。
皎皎原本只覺得他笑得太假,像朵開在霧裡的花,好看是好看,就是瞧不出根腳。
再者朝堂上那些事,皎皎原本是不大管的。她每日看摺子,也不過是為著應付皇帝的功課。
可架不住江令辭實在太能找事,處處同蕭衍之過不去。
蕭衍之要推新政,他第一個上摺子,從稅法、人事到地方推行,逐條批駁,把戶部和吏部駁得啞口無言。
這也就罷了,到底算他御史的本分。
可後來,他連蕭衍之身邊的人也不放過。東宮詹事府有個老臣,冬日裡貪杯多喝了幾盞,被人告了私德不修,江令辭連夜就寫了摺子,說東宮屬官不該如此。
再後來,兵部侍郎去青樓喝花酒,被他的人撞見,第二日摺子便遞到了皇帝案頭。
他參那侍郎便罷了,末了還要加上一句「太子殿下宜嚴束下官,以肅東宮風紀」。
皇帝看完,竟真讓蕭衍之閉門思過三日。
皎皎聽見這消息時,氣得連晚膳都沒吃。
若說這些還只是前朝公事,江令辭竟把摺子遞到了她頭上。
那時她因長住東宮,宮裡宮外本就有不少閒話,說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,日日賴在東宮,不成體統。
她只當是內闈私語,從沒往心裡去。誰知江令辭竟在早朝上公然進言,說公主年已及笄,不宜長居東宮,更不宜頻繁出宮,與外臣過從甚密。
雖未點名,可滿朝文武誰聽不出那「外臣」說的是誰。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好似全是為了公主清譽著想,卻字字句句都往皎皎心口上扎。皇帝當時沒說什麼,只把摺子留中不發。
可皎皎知道後,氣得連晚飯都沒吃,連夜寫了一篇長信,痛陳江令辭多管閒事。
信沒遞出去,被蕭衍之截了下來,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。
他摸著她的頭髮說:「他不過是個御史,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,你便氣成這樣。日後若遇上更要緊的攻訐,你怎麼辦?」
皎皎紅著眼眶,說:「他憑什麼管我住哪裡?我住東宮怎麼了?我又沒占他的地!」
蕭衍之只是笑,說:「憑他是言官,憑他風聞奏事。你若真為這個生氣,往後這氣可生不完了。」
她嘴上不說了,心裡卻從此把江令辭恨得死死的。
可你要說他故意針對蕭衍之吧,也不盡然。
這幾年江令辭彈劾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上到工部侍郎私占河道,下到京兆府推官貪墨命案,誰犯錯他都參,連皇帝的寵臣都沒逃過。
滿朝文武提起江御史,又恨又怕。
可你要說他不針對吧,蕭衍之但凡有點風吹草動,他必然第一個上摺子。
要說江令辭是為了蕭衍瑾那點姻親關係才同蕭衍之過不去,那也不至於。
蕭衍瑾禁足出來後,像是一夜間把朝堂上那些明爭暗鬥都看淡了。
除了戶部的差事,他不再經營朝局,把大把的時間都花在從前不會多看一眼的閒事上。
有段日子,他迷上了看遊記,什麼《嶺外代答》《入蜀記》《西山紀程》,一本一本往府里搬,讀完了還不過癮,拿著硃筆在頁邊密密麻麻地寫注,或說某地風物與史書不合,或說某段行程寫得像官府驛路圖,哪裡像親自走過的樣子。
皎皎有一回去他府上,正撞見他抱著書,在窗下曬太陽,硃筆夾在指間,一臉比批摺子還認真的神氣。
她湊過去想看他寫什麼,蕭衍瑾乾脆把書往她手裡一塞:「拿去,夠你看一個冬天。」
不想,這一看,皎皎也入了迷,又從他那裡順來了好幾本書。
有一回她午後揣著一本到演武場,訓練間隙便和蕭衍安並排坐在陰涼處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