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靈昭被她這副大驚小怪的模樣逗得抿唇一笑,將繡繃往她那邊推了推:「你摸摸看,不礙事。若連摸都摸不得,還做什麼繡品。」
皎皎這才大著膽子碰了碰,只覺那繡面光滑如緞,正反兩面都找不出一根線頭。
她更加憤憤不平:「人跟人怎麼差這麼多!我這半個月戳了滿手針眼,連片葉子都繡不齊,你怎麼一轉頭就是一幅雙面繡。老天爺真是太偏心了。」
「你才學多久。」蕭靈昭笑著搖頭,拉過她的手來看,見指尖果然有幾處沒消的紅點,又有些心疼,放輕了聲音道,「我五歲捏針,頭兩年也總扎手。你就是性子急,總想一針下去就成朵花。」
「刺繡這事急不來,針腳要一寸一寸地走,呼吸要一口一口地勻。你當是拉弓呢,憋足了勁,一鬆手就能中紅心。」
皎皎撇了撇嘴,嘟囔道:「我如今拉弓都能中紅心了,偏拿這小小繡花針沒辦法。再繡下去,我怕是要把自己的手包成粽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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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一邊說,一邊把自己繡的那塊慘不忍睹的帕子翻出來,往蕭靈昭的繡品旁一擱,自己先笑了:「你看看,這像什麼?」
蕭靈昭瞧了一眼,到底沒忍住,笑得肩頭直抖:「你這梅花……倒也抽象得很。若不說,還當是落雪時被馬蹄踩過的梅花。」
皎皎癱在案上,生無可戀:「你就別取笑我了。祖母明日要查功課,我這樣交上去,她非讓我再繡一個月不可。
皎皎眼晴一轉,整個人都快掛到人家身上,可憐兮兮地道:「靈昭姐姐,我的好姐姐,你就幫我繡一幅吧!我保證,就這一回,下次我自己繡,繡成什麼樣都認。」
蕭靈昭被她軟磨硬泡得沒法子,到底點了頭。
她接下皎皎遞來的素帕,重新挑了絲線,在燈下坐定,替她繡了起來。
皎皎就趴在一旁看,看她低眉垂眼的模樣,針線在她指尖像活了一般。
她忍不住小聲感嘆:「靈昭姐姐,你以後若開了繡坊,我定天天去給你當學徒。」
蕭靈昭頭也不抬,只笑道:「你這樣的學徒,我可不敢收。沒得把繡房拆了不說,還得倒貼幾籮筐絲線。」
皎皎也不惱,只笑嘻嘻地替她剝松子糖,一顆一顆碼在碟子裡,說:「我出不起學費,就給你剝糖吃,行不行?」
蕭靈昭瞥她一眼,到底笑了:「行,就數你剝的糖最好,祖母必定放你一馬。」
皎皎得了這話,剛要把心放回肚子裡,忽然又想起什麼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「靈昭姐姐,你別繡太好。我怕祖母瞧出來。」
蕭靈昭捻針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看向她,似笑非笑道:「怎麼算不好?把你那馬蹄踩過的梅花再原樣來一幅?那倒是不用我動手了,你直接交上去便是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皎皎急了,忙把剝好的松子糖往她手邊推了推,「好姐姐,你辛苦些,別按你平日的功夫來。稍稍差一點,差到正好像我用功練過、又沒太開竅的地步。」
「就是那種……祖母看了會說『嗯,有進步,但還得再練』,而不是『這丫頭是不是去請了織女下凡』。」
蕭靈昭忍不住笑出聲來,針都差點扎偏:「你這要求,比讓我繡雙面繡還難。繡好了不行,繡差了更不行。我到底該拿出幾成功力?」
皎皎認真地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:「三成。最多三成。不能再多了。」
蕭靈昭嘆了口氣,也不搭理她的胡話,只繼續低眉繡起來。
她嘴上說著難,手下卻還是收了三分,針腳仍比旁人細膩許多,卻到底不如平日那般精巧到令人咋舌。
皎皎趴在旁邊看著,心裡又感激又心虛,只能一顆接一顆地剝糖,剝得滿碟子都是亮晶晶的糖片子。
她盯著那漸漸成形的梅花,還是忍不住小聲道:「靈昭姐姐,等我以後繡工精進了,我也給你繡一條帕子。不給你繡好的,專給你繡個最丑的,讓你知道我現在有多不容易。」
蕭靈昭笑了笑,說:「那我可等著。你莫要等到我出嫁了,帕子還沒送到。」
「怎麼會!」皎皎立刻坐直了身子,拍著胸脯保證,「等你出嫁那日,我定給你添妝。繡品要是拿不出手,我就給你打一套金頭面,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我靈昭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。」
蕭靈昭聞言,手上動作停了一瞬,隨即又輕輕笑起來,說:「好。我記下了。」
第二日,太后盯著那幅繡品,沉默了很久。
她慢慢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著皎皎:「你的意思是,這是你繡的?」
皎皎臉不紅心不跳:「是啊。」
太后:「……」
當晚,皎皎趴在書案前,被罰寫了一百遍「人無信而不立」。
她寫得咬牙切齒,越寫越氣,最後趴在紙上哀嚎:「都怪靈昭姐姐繡得太好了!她就不能繡得再差一點嗎!」
白芷在一旁替她研墨,聞言小聲道:「靈昭公主不是收了三分嗎?怎麼還是被太后看出來了?」
「收是收了。」皎皎把筆一擱,有氣無力地道,「可她那三分,也夠我練十年了。祖母那雙眼睛,比繡花針還尖。一眼掃過去,全露餡了。」
皎皎越說越委屈,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舉起來給白芷看:「你瞧瞧,一百遍,我手都要斷了。早知這樣,還不如老老實實自己繡,頂多挨頓罵,哪用得著在這裡練字。」
白芷忍著笑,勸道:「公主就別心疼手了。您看這滿篇的字,筆鋒倒是比前些日子更有勁了,也不算全無好處。」
「你走開。」皎皎哀叫一聲,趴回桌案上裝死。
第二天,她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勤政殿。皇帝正批摺子,聽見她蔫頭耷腦的行禮聲,抬頭一看,嚇了一跳:「這是怎麼了?夜裡做賊去了?」
她憤憤不平,把來龍去脈跟皇帝解釋一通:「我已經求靈昭姐姐繡得差些了,還是被祖母一眼看穿了,早知如此,我還不如自己繡,省得又熬夜又挨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