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偏過頭,聲音乾澀:「不是不治之症。是……皎皎長大了,我讓青禾來跟你說……」
他作勢要起身,皎皎見他不揉了,眼淚又掉下來,拽著他的袖子不放。
蕭衍之只好又坐回去,紅著臉繼續給她揉。
皎皎埋在他懷裡,抽抽噎噎地問:「哥哥跟我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為什麼會流血?是不是昨天騎馬摔的?還是今早吃的涼糕……」
蕭衍之被她問得耳根更燙了,他深吸一口氣,像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,才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,把那些話一句一句講給她聽。
他說得很慢,像在講一件極正經的醫理,又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。
皎皎起初還仰著臉認真聽,聽到一半,整張臉都燒起來,最後把臉死死埋進他胸口,怎麼也不肯抬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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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現在知道了?」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。
皎皎悶在他懷裡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「知道了。」
「以後就不會怕了。」他仍一下一下替她揉著,像是在哄她,又像在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鎮定。
那之後,皎皎躲了他好幾天。不是不想見,是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。
她開始賴床,找各種由頭不出門,青禾來催,她便說前日落了馬,腿軟,白芷來勸,她又說夜裡沒睡好,頭暈。
總之能拖就拖,能躲就躲,每日進宮看摺子,她也是掐著時辰走,算著蕭衍之上下朝的時辰,專挑他不在的時候從書房前頭溜過去,像只做賊的小狐狸。
可真躲了幾日,她又覺得渾身都不對勁。摺子看不進去,點心吃著沒味,連去演武場都提不起勁。
滿宮的人同她說話,她都應得心不在焉。心裡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點什麼。
她知道少什麼,可她又實在沒臉湊上去。每次遠遠看見他的背影,她都會想起那天自己哭著問他「我是不是要死了」的蠢樣子,和他同她解釋時紅透的耳根。
她越想越羞,越想越燥,最後只能把臉埋進被子裡,一個人滾來滾去。
可躲了沒幾日,她到底還是忍不住了。
頭一回,是讓青禾送了一盅雪梨羹去他書房,說是自己親手燉的。
青禾回來復命,說太子殿下問公主身子可好些了,還說「讓她明日過來用早膳」。
皎皎聽完,心頭突突直跳,一整晚沒睡好。
她原以為那些心慌會隨著日子慢慢淡去,誰知它們像東宮的玉蘭,一年比一年開得盛,從未落敗過。
這事不知怎麼傳到了壽康宮,太后聽說之後,沉吟半晌,只跟周嬤嬤說了一句:「該把人接回來了。」
沒多久,壽康宮便來了人,說太后娘娘想公主了,要接她回去住幾日。
皎皎便這樣被半哄半勸地接回了壽康宮,太后拉著她的手,苦口婆心地同她講:「我們皎皎如今是個大姑娘了,天天跟太子哥哥住在一處,不像話。知道的,說你們兄妹情深;不知道的,還當東宮缺個女主人。」
皎皎被「女主人」三個字臊得滿臉通紅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,只能悶頭應下。
於是,永安十七年,便成了她有生以來最忙最亂的一年。
太后鐵了心要她「像個姑娘家」,頭一樁,就是學理內務。
壽康宮每日大大小小的用度,宮人們的分例,四季衣裳的裁剪,庫房裡的綢緞布匹,帳冊一本一本往她案頭堆。
她起初還覺得新鮮,拿著算盤撥了兩日,後來看見「燈油」「炭例」「春茶」這些字眼便想吐。
皇帝聽說她在學理內務,樂呵呵地把戶部的秋稅帳本也抬了幾摞來,說:「看這個,比看摺子有意思。」
皎皎翻了兩頁,滿紙的「畝稅」「丁銀」「漕糧折色」,看得她面如土色,當下就想去演武場跑十圈。
偏偏蕭衍瑾也來添亂,他那時剛解了禁足,不知從哪兒打聽到皎皎正被帳本折磨得苦不堪言,特意送來兩大摞陳年舊帳,說是給他「練手」。
皎皎看著那兩摞半人高的帳本,眼淚都要掉下來了。
蕭衍瑾站在那,想笑又不敢笑,怕她真哭出來,最後只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,說:「行了行了,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全算完。實在不會,明日來問大哥。」
說完他便走了,皎皎等他走了,氣鼓鼓地把最上面那本翻開,才發現蕭衍瑾已經替她看完了大半,裡頭夾著許多細長的紙條,用極工整的小楷標著各項銀錢的來龍去脈,哪裡對得上,哪裡有問題,一目了然。
她抱著那本帳本,又哭又笑,最後只低聲罵了句「臭大哥」。
琴棋書畫,除了琴,她都不怕,太后偏就最看重琴,說她小時候是學過幾年的,指法忘了,重新撿回來也不難。
可她那雙手,握韁繩、拉弓弦、勒馬頭,哪是彈琴的料。
往古琴前一坐,指尖一勾,弦聲又悶又澀,像有人在撕粗布。
教琴的女先生礙著她公主的身份,不敢明說,只委婉地道:「公主腕力很好,只是這琴,講究的是以柔克剛。」
皎皎聽得太陽穴直跳。
學內務、看帳本、彈古琴,三座大山壓下來,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出宮玩。
去演武場時,只能同蕭衍安一起看著顧星遙和裴亦錚嘻嘻哈哈的往宮外走,還說給她帶東西。
風水輪流轉,大扺就是如此。
可學琴還不夠,太后見她繡工比琴還慘不忍睹,又動了讓她學刺繡的心思。
教她的人,便是蕭靈昭。
可論起拿針,皎皎實在不是那塊料,人家捏針像捏筆,她捏針像捏小戟,繡出來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敢看。
練了半月,十指被扎得滿是針眼,才勉強繡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梅花花樣。
蕭靈昭巧手一翻,一面繡的是喜鵲登梅,翻過去竟是竹報平安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走線。
皎皎看得眼睛都直了,湊過去伸手想摸,又怕自己指尖的薄繭刮花了絲線,只虛虛地懸在上頭,嘴裡嘖嘖稱奇:「靈昭姐姐,你這是手嗎?你簡直是織女下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