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年，春。
天剛蒙蒙亮，東宮的寢殿裡還浮著一層將明未明的青灰色。
青禾輕手輕腳地撥開帳幔，見榻上的人仍蜷在錦被裡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半張睡得粉撲撲的臉，不由得嘆了口氣，俯下身小聲喚道：「公主，快起來，太子殿下已經起了。」
皎皎的眼睛掀開一條縫，朝窗外看了一眼，又立刻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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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早，連鳥叫都稀稀落落的，她往被子裡縮了縮，聲音懶懶的：「這才幾點啊，哥哥起來這麼早幹嘛。」
「太子殿下要上朝的。」青禾耐心道，「您早上也得去勤政殿批摺子。陛下說了，年初摺子多，一摞一摞的都等著您呢。」
「不去。」皎皎把被子蒙過頭頂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，「祖母要我學琴棋書畫，父皇要我學治天下，我還要去習武。我一天到晚哪還有力氣看摺子！我好累啊！」
「所以您就躲到東宮來啦？」青禾笑著去拉她的被子，「您都多久沒回壽康宮了，太后天天派人來問，說公主是不是把祖母忘乾淨了。」
「才不是。」皎皎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，鼓著腮幫子道，「明明是祖母嫌我琴彈得不好，說再彈下去隔壁佛堂的師太都要來敲門，才把我趕出來的。」
「明明是太子殿下搬到東宮之後，您不習慣，三天兩頭找藉口跑過來住。」青禾一邊挽起帳幔，一邊毫不留情地拆穿她。
「才沒有！」皎皎氣急敗壞，從被子裡鑽出來就去撓青禾的癢。
青禾躲閃不及，笑得直往後仰，主僕倆在榻邊追打成一團。
白芷端了熱水進來，險些被撞翻，哭笑不得地攔在中間：「公主，殿下讓人傳了話，說您再不起來，今日的糖蒸酥酪就賞給顧小公子了。」
皎皎的動作瞬間停住，轉頭沖外頭喊：「不行！那是我的！我這就起來！」
她氣鼓鼓地坐到妝檯前，由著白芷梳頭。鏡子裡的人已經抽了條，眉眼長開，褪去了幼時的圓潤，多了幾分少女的玲瓏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又想起從前。
永安十六年開春，蕭衍之封了太子，搬去了東宮。
那時候她才十一歲，小小的一團，覺著天都要塌了，她自小同他一起長大，從來沒有分開過。
從她在有記憶起，睜眼閉眼都是他，她學走路時，是哥哥牽著她的手，在鋪滿杏花影子的遊廊下一遍一遍地走。
她換牙時說話漏風，誰聽了都笑，只有哥哥不笑，還特特讓廚房把果子切成小塊遞到她手裡。
她頭一回騎馬，是哥哥從背後環著她，把韁繩一道一道替她纏在腕上，說「別怕，哥哥在」。
她的全部日子都跟他綁在一處，像兩棵並排栽在壽康宮牆根下的小樹，風來一起搖，雪來一起挨。
她從未想過，有一天他們要分開住。
聖旨下來那日，她正趴在勤政殿的小案上打瞌睡，摺子遮著臉，睡得昏天黑地。
是青禾跑進來，壓著聲兒同她說，二殿下要封太子了，遷去東宮。
她還沒睡醒，含含糊糊地「哦」了一聲，翻了個身接著睡。直到傍晚回壽康宮，看見院門口跪著一溜宮人，廊下堆滿描金的樟木箱，蕭衍之正立在箱籠之間，同周嬤嬤說話。
他見她回來了，回頭沖她笑了一下，說：「往後哥哥不常在壽康宮了，你要聽祖母的話。」她站在月亮門外，忽然就愣住了。
哥哥說什麼？不常在了？
那之後的好幾日，她都像踩在雲里。蕭衍之派人來搬東西，她便跟在人後頭，也不說話，只把他慣用的筆墨紙硯一樣一樣遞上去。
小順子逗她，說「公主是不是捨不得殿下呀」，她狠狠瞪他一眼，說「才沒有」。
可夜裡回了房，卻把臉埋進他從前留在外間的舊斗篷里，聞著那點杜若香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她自小與他一起長大，從來沒有分開過。如今他要去東宮了，她卻不能跟著去。
宮裡沒有這樣的規矩，也沒有這樣的先例。她忽然覺得這壽康宮空得厲害，她的心也是。
蕭衍之真正搬走那日，她起得很早，巴巴地跟著送到宮門口。
他停下腳步，像往常一樣蹲下來，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，說：「想哥哥了，就來找我。東宮的門，什麼時候都給你留著。」
她拼命點頭，可他一轉身，眼淚還是落了下來，大顆大顆砸在青石板上。
那天之後，她一直都沒精打采，看摺子走神，吃飯也剩了半碗，夜裡更睡不著，翻來覆去想著他說「不常在壽康宮了」時的神情。
她想，原來人和人分開，是這樣難受的一件事。
就是從前天天見面，日日說話，忽然哪一日，他不再站在你身後了，你連走路都覺得背後空蕩蕩的。
皎皎失魂落魄了好長一段時間，看摺子看不進去，練字也練不好，整日坐在皇帝跟前，要哭不哭的。
皇帝被她弄得沒法子，破例讓她住去東宮，每日再進宮看摺子。
在東宮住下後，日子才算真正活了過來。
每日清早，青禾會卡著時辰來催她起身。她總在銅鏡前賴上半晌，任由白芷替她梳發、挑衣，再被塞進那乘早已候在宮門外的小轎，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宮裡去。
勤政殿裡，御案旁早已擺好一張小案，上頭整整齊齊地碼著新呈上來的摺子，有時是戶部的錢糧，有時是禮部的儀程，也有時是外省遞上來的條陳。
她看幾本便要在案上趴一會兒，被皇帝拿硃筆敲過幾回頭之後，才肯老老實實直起腰繼續看。
用過午膳，她便往演武場去，蕭衍安和顧星遙通常已在校場邊等她。
蕭衍安剛禁足出來的那天，那時她在他院子外頭蹲了很久，手裡揪著一把御花園抓來的花，一片一片地扯，嘴裡翻來覆去地念：「去找他，不去找他，去找他，不去找他。」
直揪到最後一瓣，也沒得出個所以然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