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皎皎，如果有一道牆。」他終於開口，低聲說道，「一個人用半輩子去砌它，想替牆裡的人擋住外頭的風雪。好不容易把牆砌得又高又厚，以為這樣，裡頭的人就能安穩了，不會再受一點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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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趴在他肩頭，安安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「結果有一天，裡面那個人自己推開門，走到風雪裡去了。她說，外頭的雪，其實沒那麼冷。」
蕭衍之頓了頓，喉結輕輕一滾，聲音更啞了些，「那這個砌牆的人，做的這些事，算什麼呢？」
皎皎聽懂了，這一路走來，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不安，終於落到了實處。可此刻，要什麼樣安慰的話話，才能配上他這十幾年？
皎皎緊緊地摟住蕭衍之的脖頸，像是怕他真被那場臆想中的風雪吹走，她把臉貼在他耳側，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。
皎皎輕聲細語道：「我不知道這算什麼，但是我知道，哥哥砌牆不是為了困住她。」
她停了停，又嘟囔著補充：「是為了讓她知道，外頭雪再大，也有個能回去的地方。」
皎皎從他的耳邊抬起頭，眼睛已經有些泛紅，卻亮得驚人。
她捧住他的臉，迫使他看向自己，一字一字地說：「哥哥，若沒有你這堵牆，沈娘娘可能早就死了。」
「她今日能推開那扇門，是因為你替她擋了十幾年的雪，她敢出去，恰恰說明你做得很好。」
蕭衍之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。
她捧著他的臉，小小的手掌溫溫熱熱地貼在他兩頰，動作那麼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他退開的執拗。
周遭的世間風雪，仿佛都像被這雙眼睛定在了原地。
「哥哥，你做得很好。」皎皎吸了吸鼻子，又重複了一遍，「你不是一個人白費力氣。」
蕭衍之看著皎皎，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，像盛著整個梅園的雪光。她不知道，她越是把話說得這樣滿，這樣篤定，他就越覺得自己這些年，或許真的做錯了什麼。
他自以為替母親擋了半生風雪，可那堵牆裡站著的人，不只母親，還有皎皎。她在這牆裡出生長大，以為牆就是天，就是地，就是世上最暖的地方。
他給了她所有的縱容和守護，卻忘了告訴她，牆外頭的風雪，才是她本該去經歷的人間。
她說不覺得困住，可若非他有意無意地護得這樣緊，她又怎會連「被困住」都不覺得？
蕭衍之忽然不敢再聽她這樣講下去，他怕她會說，她就要這堵牆，就要哥哥，旁的什麼都不要。
他怕自己會當真，更怕自己終有一日會因這當真，而把她拉進更深的牆裡。
「那你呢？」他啞聲問，「你就沒想過，那堵牆，會困住你嗎？」
「我不覺得。」她答得飛快，又想了想，認真道，「我在牆裡長大的，牆裡很好，有哥哥在，我不覺得是被困住，我很喜歡。」
她把臉埋回他頸邊，聲音更輕了些：「哥哥不在的時候，我才會覺得哪兒都不好。」
蕭衍之聽著她堅定的回答，眼底發潮。
她那麼理所當然地把自己放進他砌的牆裡，從來不想外頭的天地有多廣闊，她只知道牆裡有他，他便成了她的全部天地。
她今日這樣篤定的說這些，他歡喜嗎？自然是歡喜的。
可他竟有些怕了，怕她這樣滿心滿眼地信賴著，卻從不知道，牆裡最暖的地方，最先傷到她的，可能是他。
他想說「你以後就會明白」，想說「外頭有更大的天地，比牆裡好得多」，甚至想說「皎皎，你不能這樣，你不能把我當成你的全部」。
可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翻湧著，最終一個也沒能出口，因為他意識到，他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放開她了。
他以為他才是那個替她擋住風雪的人，可到頭來，皎皎才是真正讓他覺得這牆裡不冷的那個人。
蕭衍之低笑了聲，哽咽著說：「傻話，誰家好姑娘會喜歡被困在牆裡。」
「就是喜歡。」皎皎的聲音軟下來，「因為牆裡有哥哥。」
蕭衍之低笑了一聲，那笑聲里還帶著點未散的哽咽。
他仰了仰頭，把眼底那點潮意逼回去，抱著她往梅林更深處走。
「走，哥哥帶你去折最好看的那一枝梅。」
越往梅園深處走，花開得越盛，像誰把一整個冬天的顏色都潑在了枝頭。
雪光從花枝間漏下來，晃晃悠悠地落在他們身上。
皎皎仰著頭，眼睛追著那些顫巍巍的花枝轉，忽然指著一株半倚在假山旁的老梅喊：「哥哥，那枝！那枝最高，開得最好！」
他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，那根枝條探得極高，幾乎要攀到梅林頂上去，枝頭的紅梅開得極烈，像在雪裡燒起來似的。
他輕輕將她放下，踩著一塊覆著薄雪的湖石，踮腳伸手，折下了那枝。
枝頭雪粉簌簌地落，正巧灌進皎皎仰起的後頸里，涼得她「呀」了一聲，縮著脖子直跺腳，又忍不住笑，腦袋上還沾著幾片梅瓣，模樣狼狽又可愛。
蕭衍之折了那枝下來，回頭瞧見她正手忙腳亂地拍脖子裡的雪，嘴角便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他走到她跟前，屈膝半蹲，把梅枝遞過去。她伸手來接，他卻沒松，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：「就這樣？也不謝謝哥哥。」
皎皎急著要拿，手指已經握在枝梗上，偏偏他捏著另一端不撒手，她沒拽動，又拽了拽，仍是紋絲不動。
她抬起頭，對上蕭衍之那雙含著笑的眼，知道他又在故意逗她，便鼓著腮幫子，兇巴巴地道：「謝謝哥哥！現在可以給我了吧？」
「光說謝？可不行。」蕭衍之眼裡的笑更深了些，慢條斯理地看她，把梅枝舉高了些。
皎皎踮起腳去搶，見夠不著，索性攀住他的肩，兩條胳膊環上他的脖頸，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，用力往上躥。
蕭衍之一手扶住她的腰，怕她摔了，另一手仍將梅枝舉得高高的，由著她撲騰，嘴裡還低低地笑：「搶不到就耍賴，公主殿下好大的本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