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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4章 您為自己活一回,不丟人

  她不是沒想過,若沒有他的默許,太后不會把衍之接到壽康宮養大,也不會暗中照應冷宮的飯食。

  他做了他能做的,也做了他不能做的。

  她恨了他那麼多年,可當他昨夜半跪在她膝前,紅著眼問她「你若就這樣死了,你我蹉跎這半生,到底算什麼」時,她心裡那根弦還是斷了。

  她是懦弱的,在蕭承煜回吻她的那一刻,她那顆沉寂多年的心,竟又一次,為他跳動了。

  「娘娘,您別說了。」曾嬤嬤聲音發顫,眼裡也泛起了淚。

  她拉著沈蘅華的手,像年輕時那樣,輕輕拍著她的背,「想恨就恨,想不恨就不恨。沒人再逼您了。您為自己活一回,不丟人。」

  沈蘅華靠在她肩上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蕭衍之牽著皎皎往梅園走,雪後初晴,宮道兩旁的積雪被日光照得發亮,風裡裹著梅枝清冽的香。

  皎皎仰著臉盯著蕭衍之的臉,像是要從他那副一向從容的皮囊底下,找出一絲他不肯說的端倪。

  她或許看不透蕭衍之在人前那副滴水不漏的從容,但她此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,蕭衍之不高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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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面上仍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,唇角甚至噙著極淡的笑意,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「二殿下好脾氣」。

  蕭衍之還偏過頭問她今日想折哪一枝梅,語氣漫不經心,像真在認真比較哪樹開得好。

  可皎皎就是知道,他不高興,

  她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問,是直接問「哥哥你是不是跟沈娘娘生氣了」,還是拐著彎說「我想吃梅花餅,哥哥給我摘」,再慢慢繞過去。

  她還沒想好,腳步先停了下來。

  蕭衍之也跟著停下來,低頭看她。他先是一怔,像剛剛回過神,然後幾乎不帶猶豫地蹲下身,將她輕輕抱了起來。

  皎皎還沒想好怎麼開口,人已經騰空,落進他懷裡。

  她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,兩條腿在他腰側輕輕一晃,憋了半晌,還是沒忍住笑:「哼,哥哥今天還挺自覺。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蕭衍之嗓音里也帶著點笑,「我很識趣的。」

  皎皎把臉貼在他頸邊,眼睛卻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側臉。從這個角度看他,正好能看見他微微低垂的眼睫,和鼻樑投下的一小片陰影。

  她看了好一會兒,才小聲問:「哥哥,你為什麼不開心啊?」

  蕭衍之腳步未停,只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沒聽清,又像是不打算回答。

  「你別想瞞我。」她伸出手,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,「你每次不高興,笑得就特別好看,好看得讓人心慌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沉默著不知道如何開口。

  梅園已近在眼前,滿樹紅梅白梅在雪光里開得擠擠挨挨,幾枝被雪壓彎了,顫巍巍地橫斜下來,花瓣上的殘雪被風一吹,簌簌地落。

  他抱著她站在園門外,沒有急著進去,只低聲說:「不是哥哥不告訴你,有些事,不是說出來就能解決的。」

  「你不說,怎麼知道我不能?」她不服氣地挺了挺腰,「我如今會看摺子,我長大了!能幫哥哥分憂了。」

  蕭衍之偏過頭來看她,目光溫潤,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攏進眼裡,笑著輕聲說:「你能替哥哥分的憂,就是現在這樣。陪著我就很好了。」

  皎皎被他看得心口一跳,耳尖發燙,嘟囔道:「你又把我當小孩子。」

  「沒把你當小孩子。」蕭衍之收了笑,聲音低下來,「只是有些事,哥哥自己也想不明白。說出來,怕你跟著一起煩。」

  「我不怕煩。」她仰起臉,認認真真地望著他,眼睛亮得驚人,「我煩心的事可多了,藥太苦,天太冷,摺子太多,梅花開得不夠早。可哥哥的事,我從來沒覺得煩過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沉默著,像在猶豫,又像在反覆掂量那些話該不該說出來。

  梅園裡的風從門內吹出來,帶著清冽的冷香,把她的額發吹得輕輕晃動。皎皎也不催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肩頭,等他開口。

  蕭衍之也不知道如今究竟算什麼,他只是覺得荒謬。

  這十幾年,他那樣真情實意地替母親去恨,恨父皇的多疑,恨他的涼薄,恨他把母親扔進冷宮不聞不問。

  父子間只談公事,從不肯多遞一個笑。他以為這是替母親守著那口氣,是替她記著那段不能翻篇的舊事。

  可直至今日才忽然明白,他在這裡咬牙恨著,他以為該同他一起恨下去的人,卻早已推開門,走到風雪裡,又回到那個他恨的人身邊去了。

  那這些年的恨算什麼?那些有意為之的疏離算什麼?他逼迫自己在母親與父親之間劃開的那道口子,又算什麼呢?

  蕭衍之像被人從一場大夢裡猛力推醒,醒來以後,所有人都往前走了,只剩他一個人,站在原地,不知道是該繼續守,還是也往前走。

  他覺得悲哀,又有點想問問她,母親,你既然早就動搖了,為什麼不早告訴我。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,替你恨了這麼多年。

  可這話不能問,母親太苦了,他知道她苦。他不能怪她想要抓住一點暖意,不能怪她想要活命,不能怪她放不下年少的愛人。

  蕭衍之突然覺得好冷,他明明抱著皎皎,懷中溫軟,呼吸可聞,身後是滿園紅梅,日頭正高。

  可他仍覺得冷,這冷來得意無道理,卻比任何一場暴雪都更難熬。

  蕭衍之抱著她,慢慢走進了梅園。

  園中寂靜,只有風從花枝間穿過的聲音,像誰在極遠的地方低低嘆了口氣。

  滿樹紅梅白梅在雪光里開得擠擠挨挨,幾枝被雪壓彎了,顫巍巍地橫斜下來。

  風從枝頭掠過,花瓣與殘雪簌簌地往下落,有幾片沾在他肩頭,他也不拂,只是緩步向前走,像借著這滿園的香與冷,把胸口那股翻湧了整夜的東西一點一點壓下去。

  皎皎趴在他肩頭,安安靜靜的,呼吸軟軟地拂過他頸側。只偶爾用指尖極輕地撥一撥他衣領上沾著的梅瓣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麼在梅林里慢慢走著,像是從一場心事走向另一場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