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還沒睜眼,先皺了皺鼻子,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手掌無意識地在被面上摸了一下,卻觸到一片不屬於錦被的溫熱。
耳邊有一道很輕很輕的呼吸聲,她睜開眼看見蕭衍之就趴在她的榻邊,跪坐在地上,上半身伏在榻沿,側著臉枕在臂彎里,以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睡著。
他昨夜顯然沒有回外間的小榻,就這麼守著她睡著了。
晨光從窗紙里透進來落在他臉上,將那張平日裡清雋溫潤的面孔襯得有些蒼白。
他的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烏青,眉心卻微微蹙著,眉宇間那點倦意裹著不肯消散的憂愁,壓得他整個人都像繃了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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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屏住呼吸,輕手輕腳地往他那邊湊了湊。
她先是伸出手,在他眼前極輕極輕地揮了揮,見他毫無反應,便大著膽子,將指尖慢慢落在他的眉骨上。
他的眉骨生得很好,高挺卻不凌厲,她的手指順著那道眉骨一點點描過去,從眉心到眉尾,力道輕得自己都察覺不到。
視線又掠過他眉心那道總是不經意蹙起的皺褶,像藏了太多不肯說出口的事。
皎皎的指腹貼上去,順著那道皺褶輕輕撫過,她想撫平哥哥夢裡都不肯消散的憂愁。
哥哥在想什麼呢?是朝堂上那些看不見的刀光,還是南暖閣那扇關得緊緊的門,亦或是她不知道的、更冷更深的舊事?
皎皎的眼眶不知不覺就濕了,卻倔強地沒有讓淚落下來,她又用另一隻手輕輕勾住他擱在榻沿的那根小指,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。
「哥哥,你別怕。」她用氣音說,輕得幾乎是唇語,只有她自己聽得見,「我在呢。」
蕭衍之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。他沒有睜眼,只是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、含混的嘆息。
「哥哥?」她用氣音喚他,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唇形。
蕭衍之沒有醒,可被她握住的那幾根手指,無意識地蜷了蜷,像是回應。
她的指尖從他眉間滑下,極輕地掠過他挺直的鼻樑,最後停在他微涼的唇角。
她沒有再動,只這樣靜靜地看他,像要把這張臉、這一瞬,一筆一划地刻進心裡。
「哥哥,」她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「你也要做個好夢。」
外頭的雪還在下,細細沙沙地擦著窗紙。
又過了好一會兒,蕭衍之終於動了。他沒有睜開眼,卻反手自然地握住了她那根勾上來的手指,然後才慢慢睜開眼。
他的目光還是散的,過了片刻才聚到她臉上,看見她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,安安靜靜地望著他。
「什麼時候醒的?」他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。
「剛醒。」皎皎小聲說,「哥哥怎麼不去床上睡。」
「本來說坐一會兒就走的。」他直起身,肩背酸痛,忍不住皺了下眉,「結果睡著了,腿麻了。」
「那你快躺過來。」她忙往床里縮了縮,讓出一大塊地方,又去拉他的袖子。
蕭衍之沒有拒絕,他實在太累了。
這些天周旋在前朝與宮闈之間,夜裡還要分神守著她,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。他由著她拽,順從地在榻邊躺下。
「今日是臘八。」他啞聲道,「你要不要也賜臘八粥?」
「我?」皎皎坐著,眼睛亮晶晶地低頭看他,「那我要賜給哪幾家?」
「六部各尚書家肯定都要賜。」他抬頭看著她,「顧家也賜。」
「那好像也沒誰家了。」皎皎思考了一會,猶豫地開口:「我能賜謝家嗎?」
蕭衍之搖了搖頭,閉上眼睛:「不行,謝家年初獲罪,你此時賜粥,只會把謝家推上風口浪尖,讓大家揣測父皇的意思。」
她撅嘴,「好複雜。」
蕭衍之閉著眼睛假寐:「昨天不是還說自己長大了,要學著人情世故,今日又嫌複雜了?」
皎皎不服氣地躺回去:「總感覺這些彎彎繞繞,比摺子里的門道還多。」
「你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,在外人眼中,一言一行皆代表著他的意思。」蕭衍之的聲音低下去,倦意重新漫上來,卻仍一字字解釋道,「所以,你的喜好,才更不能讓人輕易看透。」
皎皎側過臉去看他,見他連說這些話時都閉著眼,像在昏沉里仍不忘了教她。
她只小聲說:「我知道了,那我就賜顧家,再添幾家與你親近的。」
蕭衍之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窗外細雪無聲,室內炭火溫吞,他半陷在榻間,呼吸再次慢慢沉了下去。
皎皎又往他那邊靠了靠,小聲喊他:「哥哥?」
蕭衍之沒有應聲,他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而平穩,搭在額上的手也慢慢滑到枕邊,露出半截清瘦的腕骨。
睡是睡著了,眉心卻還微微蹙著,好像連夢中也不肯把那些事放下。
皎皎支著身子看了他好一會兒,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。
她拉起被角,小心翼翼地蓋到他身上,又覺得不夠,把榻上那條軟毯也拖過來,疊成兩層,搭在他腰際。
他動了動,沒醒,只是眉頭似乎又皺緊了些。
她便又伸出手,用指腹在他眉心揉了揉,這回他終於鬆開了些,睡容慢慢安靜下去。
外頭天光未亮,青禾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縫,探頭往裡看。
皎皎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又指了指門外,青禾會意,安靜的退了出去,把門重新掩好。
皎皎又往蕭衍之那邊挪了挪。她趴在他枕邊,手肘支在榻上,托著腮,臉離他不過咫尺。
他睡得很沉,呼吸一下一下,輕輕地拂在她額前,像有一根極軟的羽毛,在她心尖上來回地掃。
她本只想看看他睡得安不安穩,可不知怎麼,越看越近。他的眉眼、鼻樑、唇角,一寸一寸,全近在眼前。
晨光這樣剛好,剛好能讓皎皎看清蕭衍之眼下的青黑,下頜那圈極淺的胡茬,和頸間隨著呼吸微微滾動的喉結。
皎皎屏住呼吸,鬼使神差地,又湊近了一點,只要再低下去半寸,她就能碰到哥哥的……
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冒出來,燙得她耳根倏地燒起來,皎皎慌忙別開眼,心口撲通撲通地跳,像有人在裡頭敲一面小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