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這是天家,喜歡是要藏進暗格的,詩句是要寫在畫軸背面的,連想念都得挑在沒有人的夜裡,借著西風,才敢輕輕嘆上一聲。
然後轉過身去,繼續做他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明明做盡天底下最涼薄的事,他卻一副情深的模樣。
皎皎看不見他的神情,只自顧自地繼續說:「但是我覺得沈娘娘每次見了父皇,總是又難過又高興。」
她頓了頓:「像下雪天,又想躲進屋子裡,又想跑出去玩。」
「不,是飛蛾撲火,不死不休。」他說。
皎皎怔住了,她趴在他背上,一雙眼睛在夜色里睜得圓圓的,望著他半隱在暗處的側臉。
他的呼吸很輕,可她知道,他此刻並不平靜。
「為什麼是飛蛾撲火?」她小聲問,幾乎是在他耳邊呵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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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回頭,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,像要離南暖閣遠一些。
「因為明知會疼,還是要去,明知會死,還是不肯退。」他說得極慢,像是在跟她解釋,又像是在說旁的人,旁的事。
「旁人看著是傻,是痴,是自取滅亡。可飛蛾自己眼裡,那團火就是它的命。它不撲過去,就活不下去。」
皎皎似懂非懂地「哦」了一聲,過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那沈娘娘,就是飛蛾嗎?」
蕭衍之沒說話。
「那父皇是火?」她又問,聲音更輕了。
「也許吧。」他低低道,「又也許,他們都是。」
皎皎把臉埋進他的後頸,悶聲說:「可飛蛾多可憐啊。她為什麼不去有燈的地方呢?宮裡有那麼多燈,亮堂堂的,又不會燒著它。」
他勾起一抹悲哀的笑:「所以她才是飛蛾。燈是別人的,火也是別人的。她偏不要。」
皎皎不說話了。她想起沈娘娘每次看她時的眼神,那麼溫柔,又那麼遠,像隔著滿天的雪,怎麼也落不到她身上。
她忽然有點難過,卻說不上來是為了沈娘娘,還是為了哥哥。
「哥哥,你也會飛蛾撲火嗎?」她問。
蕭衍之背著她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呼吸都慢慢變成細細的白霧,撲在他耳後。
他偏過頭,極輕地笑了一下:「哥哥不敢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哥哥要護著你。」他說,「哥哥若撲了火,誰來背你回家。」
皎皎一聽這話,兩條胳膊緊緊箍著他的脖子:「那哥哥不要撲火。我陪你,我當你的燈,我哪兒也不去,就照著你,我不燒哥哥。」
蕭衍之眼眶一熱,喉嚨里湧上某種又酸又澀的東西。
他仰了仰頭,讓一片雪落在眼睫上,化了,順著眼角落下去。
「好。」他啞聲道,「你當哥哥的燈。」
這一夜,風雪未停。他背著她,一步一步走回偏殿。
身後南暖閣的燈火遠遠地映過來,他們誰也再沒回頭。
回到偏殿時,青禾已備好了熱水。
皎皎從他背上滑下來,腳一沾地便有些站不穩,整個人還暈乎乎的,半倚著他直打呵欠。
蕭衍之沒讓她再走動,半扶半抱地將她按在炭盆邊坐下,又讓白芷取來乾的鞋襪。
青禾正要替她脫靴,蕭衍之已先一步蹲下身,將她兩隻濕漉漉的羊皮小靴褪下來,露出裡頭被雪水浸得發白的足尖。
他皺了皺眉,拿熱帕子極輕地裹上去,暖意一激,皎皎「嘶」了一聲,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。
「還說不冷。」他的語氣不重,卻比外頭的風更讓她心虛。
「就濕了一點。」她小聲辯解,眼皮卻已經開始打架。
蕭衍之沒再說話,只讓青禾把薑湯端來,盯著她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皎皎困得眼皮都掀不開了,由著人擺弄,只在他起身時迷迷糊糊地拉住他一根手指,聲音軟得沒邊:「哥哥別走。」
「不走。」他反手把那隻小手整個握住,在榻邊坐下,另一隻手替她把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。
她今日起得早,又在外頭跑了大半日,倦意上來得又快又沉,不過一會兒便睡得呼吸綿長。
他低頭看她,見她眉頭終於舒展開,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連睡夢裡都帶著驚懼,心口那根繃了整日的弦才鬆了松。
等皎皎睡熟了,蕭衍之才輕輕將手指從她掌心抽出來,又替她掖好被角,放下帳幔,轉身出了外間。
青禾見他出來,忙屈膝行禮,卻不敢先開口。
蕭衍之面上沒什麼表情,聲音壓低,聽不出情緒:「父皇什麼時候去的南暖閣?」
青禾身子微微一僵,把頭垂得更低:「回殿下的話,陛下……殿下一早同公主出門後,陛下便來了。一直……一直待到現在。」
殿內炭火噼啪響了一聲,像是在這沉默里炸開一道細小的裂縫。
蕭衍之半邊臉隱在燈影里,神色淡得幾乎看不見情緒。
「用了幾回茶?傳過膳嗎?」蕭衍之又問,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「茶換過三回。晚膳沒傳,只讓周嬤嬤送了兩碗薑湯進去。」青禾答得仔細,「陛下身邊的人也一直候在廊下,沒有進去過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蕭衍之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,聲音艱難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推出來的。
青禾悄悄抬眼,只見他已走到窗邊,負手站定,輕聲道:「夜深了,殿下也早些安置吧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聲,沒動,等青禾退出去掩上門,他才慢慢仰起頭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薄薄地覆在他肩頭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,母親也是這樣站在窗邊,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
那時他還太小,只記得她的背影單薄如紙,風一吹,像要從窗邊飄下去。
如今他站在這裡,竟像成了另一個她。
風從廊下卷過來,帶著極淡極淡的迦南香,和另一縷不屬於壽康宮的龍涎氣。
臘月初八,天還沒亮透,整個皇城卻已經熱鬧起來。
遠處隱約傳來宮人掃雪的笤帚聲和檐下銅鈴輕響,幾縷臘八粥的甜香從壽康宮的小廚房裡飄出來,混著雪後初晴的冷冽空氣,一同灌進暖閣半開的窗縫裡。
皎皎是被外頭隱約的笑語聲和鼻尖那縷甜香喚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