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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8章 獨對西風不敢歌

  「到了?」她抬起頭,原來已進了內宮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不動了,把兩隻手一伸,仰起臉:「哥哥,抱。」

  蕭衍之彎下腰,作勢要抱她。

  她卻忽然把手往身後一背,揚起下巴,一臉不高興地耍起橫來:「算了。哥哥剛剛不抱我,我現在不讓哥哥抱了。」

  蕭衍之挑眉,慢慢直起身,故意道:「真不要?」

  「不要。」她說得斬釘截鐵,眼睛卻偷瞄他,帶著點「快來哄我」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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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衍之點了點頭,當真作勢收回手。皎皎見狀果然急了,連忙道:「哥哥背我!」

  蕭衍之失笑,慢慢收回手,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模樣。

  皎皎站在雪地里,披風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,嘴還微微撅著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  她伸著兩隻胳膊,那姿勢擺得理所當然,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該順著她。

  「方才不是還說不用了?」蕭衍之到底沒再逗她,背過身去,屈膝往下一沉,朝她略略側過臉,「上來。」

  皎皎這才轉嗔為喜,歡天喜地地撲上去,兩條胳膊從後頭勾住他脖頸,整個人趴在他背上。

  她身上那股迦南甜香和雪沫子混在一起,鋪天蓋地地往他鼻尖涌。

  他反手托住她的膝彎,另一隻手將她披風下擺攏了攏,穩穩地站起身來。她的臉貼在他後頸處,呼吸熱熱地撲在他耳後,像一小簇溫軟的炭火。

  「哥哥,我重不重?」她趴在他背上,歪著頭問。

  「輕得像只小鵪鶉。」他偏了偏頭,唇角噙著笑。

  「才不是鵪鶉。」她小聲抗議,卻把自己又往上攀了攀,像要證明自己確實沒多重似的。

  蕭衍之背著她,踏雪而行。

  宮道兩側的燈漸次亮起來,光暈落在他背上、她發上,將兩個交疊的身影拉成一道長長的剪影。

  皎皎趴著趴著,又不安分起來,伸出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粒,接滿一小捧,便湊到蕭衍之眼前:「哥哥你看,雪花是六瓣的!」

  蕭衍之側眸看了一眼,她掌心的雪早已化成一滴極小的水珠,哪還看得出什麼六瓣。

  他只笑著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皎皎也不惱,把手縮回去,重新環住他的脖頸,下巴擱在他肩上,聲音在風雪裡有些模糊:「哥哥,我們以後每年冬天下雪,你都這樣背著我好不好?」

  「你過了年可就十一了。」他提醒她。

  「我不管!十一也要背,十二也要背,一百歲也要背!」她理直氣壯,像在說什麼天經地義的道理。

  蕭衍之笑出聲來,腳下走得更穩了些。

  「好,背你。」他說,「背到哥哥背不動為止。」

  皎皎聽得心裡一軟,環著他的手臂又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。

  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閉著眼,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和腳下細碎的雪聲。

  他不知道,未來的日子會不會真有一百歲那麼長。

  可至少此刻,她在他背上,雪在他們身後,整座宮城在眼前安靜地亮著。他便覺得,這條路再長一些也無妨。

  壽康宮的燈火已經能望見了,暖黃的光從宮門裡透出來,隱隱約約,像在雪夜裡候著一盞永遠不滅的燈。

  青禾和白芷已得了信,在宮門口張望,遠遠看見蕭衍之背著皎皎走來,一個忙不迭撐開傘,一個跑著去端熱湯。

  蕭衍之朝她們搖了搖頭,示意不必驚動,只背著人一步步穿過壽康宮的宮門,走向暖閣。

  路過南暖閣時,蕭衍之的腳步明顯僵住,像被什麼絆住了腳跟。

  皎皎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,可緊接著,她便察覺到他托著她腿彎的手臂微微收緊,像在克制什麼。

  她趴在他背上,抬起臉來,小聲問:「哥哥?怎麼了?」

  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  門廊下,元寶正拱著手,安安靜靜地立在雪地里,身後跟著兩個面生的小內侍,手裡捧著幾樣用明黃綢布覆著的東西。

  元寶見他們過來,遠遠地便躬身行禮,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恭敬。

  南暖閣的門窗都緊閉著,連帘子也遮得嚴嚴實實,只從縫隙里透出一絲極淡的暖黃燈火。

  皎皎更糊塗了:「咦?元寶怎麼在這裡?父皇來了?」

  父皇這會兒怎麼會出現在壽康宮的南暖閣外?而且元寶都站在外頭,那父皇豈不是在裡頭?

  她剛想問蕭衍之,卻忽然覺得哥哥的呼吸沉了幾分,雖然只是一瞬間,又恢復了平順。

  蕭衍之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裡頭這意味著什麼。孤男寡女,又是那樣的舊人,那樣的舊情,滿室燈火都被門窗擋成了秘密。

  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從他眼底漫上來,說不清是難堪、諷意,還是淡淡的悲涼。

  他背著皎皎,站在離南暖閣幾丈遠的雪地里,像一步也不想再靠近。

  「哥哥,我們要不要進去給父皇請安?」皎皎問得天真,聲音輕快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蕭衍之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風捲走,「父皇有事要忙。我們先回偏殿。」

  皎皎「哦」了一聲,又往南暖閣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  元寶仍杵在雪地里,像個被罰站的木樁。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,卻說不上來,只好把臉重新貼回蕭衍之的後頸。

  他的體溫透過衣領傳過來,燙得她眼眶有些發熱。

  皎皎伏在他肩頭,聲音小小的,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:「父皇是不是喜歡沈娘娘啊?」

  蕭衍之心頭微動,偏過頭去:「你覺得他喜歡沈娘娘嗎?」

  皎皎歪著腦袋想了想,認真道:「父皇在勤政殿藏著一幅畫像,畫的是沈娘娘。有一次,我看見他在題詩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詩?」蕭衍之問。

  「嗯……」皎皎努力回憶著,一字一字地背出來,「亭前楓色舊時柯,一枕蘅香落歲多。平生所願皆酬取,獨對西風不敢歌。」

  蕭衍之嘴角扯開一個極淡的諷刺微笑。好一個「獨對西風不敢歌」。

  若是尋常人家,喜歡便是喜歡,虧欠便是虧欠,認個錯,一家人還能圍爐吃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