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等開春下場,讓這京城看看,江南江家這一代,不只有個會嫁女兒的名頭。」
老侯爺哼了一聲:「你倒狂。」
話雖如此,語氣卻軟了下來,又招手讓他坐下,「星遙那個混小子,最近若胡鬧,你替我看他兩眼。」
提到顧星遙,江令辭又笑了:「他呀,心思都寫臉上。我瞧著,他對明華公主,怕不只是少年氣性。舅祖可要當心,有些事,得提早斷了。」
老侯爺嘆了口氣:「我也正愁呢。」
老侯爺拿起火鉗在炭盆里撥了又撥,像是要把心裡那點愁緒也一併撥散了。
他又嘆了口氣,半晌才道:「我原想著,讓星遙做一輩子的紈絝子弟也就罷了。左右有他大哥在前頭擋著,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他。」
「可這混小子,偏生了一副不安分的心腸。我送他入宮,給公主做教習師傅,也是存了心思的。他若與公主處得好,日後尚公主,做個富貴閒人,於顧家、於他,都是最好的路。」
他頓了頓,鬍鬚微微一動,像是自己都覺得這算盤打得太好。
他年輕時是帶過兵的人,深知沙場無眼。顧家幾代單傳,兒子已經折在了邊關,他再不敢拿兩個孫子的命去填那無底的戰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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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星瀾日後要承爵,手上沒點真本事,怎麼行?便由著他學。
所以顧星遙自小跟著裴家那小子胡混,他索性便順著,讓他做個京城裡無人敢惹的小紈絝。
等年紀到了,再借顧家舊日的軍功,替他求個閒差,總好過走他父親的老路。
可偏偏這公主,打著皇帝的旗號,讓顧星遙重拾了習武。
老侯爺知道,這不能怪皎皎。她一個小姑娘,哪裡知道顧家這些彎彎繞繞,不過是看著顧星遙有天賦,便興沖沖地替他求了習武的恩典。
可就是這一下,把他苦心圈了十幾年的柵欄,給撞開了一道口子。
原本顧星遙也偷偷跟顧星瀾學過幾招,大部分時候都是跟裴亦錚瞎學過幾手拳腳,那都是孩子把戲,成不了氣候。
可偏偏又是沈望來教,沈望是什麼人?那是朔北長大的兵痞子,會調教人,更會看人。
他一上手,顧星遙骨子裡那點顧家的血,便全被喚醒了。老侯爺看著他從校場上回來,眼裡那股火苗子,和當年兒子第一次摸槍時的眼神,一模一樣。
他就知道,完了。這匹小馬駒,到底是圈不住了。
他了解星遙。這孩子,表面上吊兒郎當,滿嘴混話,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你要讓他從此放下刀槍,去做一個金尊玉貴的駙馬,仰人鼻息,困在京城裡,他是萬萬不肯的。
可你要他放下公主,一心奔赴邊關,他怕也是做不到的。
他今日看那公主的眼神,老侯爺全看在眼裡。
「我打算得好好的。」老侯爺苦笑一聲,將火鉗插進灰里,低聲道,「怎麼偏偏這混小子,先動了心呢。」
他知道「動心」這件事,對別人家孩子來說,或許只是少年時的一場風月,過了便散了。
可對顧星遙這樣的性子,散了就等於是從心口剜一塊肉。而這樁心思,又偏偏落在明華公主身上。
皇家公主,儲君胞妹,天子最疼惜的孩子,顧家如今在朝中自保尚可,若真攪進天家的漩渦里,他這把老骨頭,還能護這個孫子到幾時。
江令辭自然聽得出,老侯爺這番話不是在與他商量,只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說的人傾訴罷了。
江令辭聽了許久,終是輕輕一嘆:「星遙還小,血氣方剛。過幾年,興許就自己想明白了。」
老侯爺搖了搖頭:「旁人想不想得明白,我不知道。星遙若想不明白,便是一輩子的事。」
他說著,又往碟子裡剝了個橘子,仿佛要借著這甜味把滿腹愁緒壓下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低低補了一句:「等過完年,我會尋個由頭,拒了衛隊的差事,把他送去南境大營。離了京城,離了宮裡,也離了那孩子,時日久了,興許心就淡了。」
他說得篤定,可捻著橘絡的手指卻停了一瞬。
江令辭沒應聲,只垂下眼,心裡卻想,若遠離了就能淡,那這世上,便不會再有那麼多愛恨糾葛了。
回程的馬車上,雪又星星點點地落下來,車軲轆碾過覆著薄雪的宮道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皎皎正興致勃勃地跟蕭衍之講今日在集市上看見的新鮮事。
她說那猴子會踩高蹺、會作揖、會翻跟頭,還會沖人討賞錢,兩隻前爪抱在一起一晃一晃的,像個小老頭。
她說得眉飛色舞,兩隻手在蕭衍之面前比劃來比划去,恨不得把那隻猴兒拉進馬車裡再演一遍。
「哥哥,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?」她仰起臉,眼巴巴地望著他。
蕭衍之見她鼻尖還紅紅的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興奮的。他笑了笑,溫聲道:「好。下次只有我同你一起。」
皎皎用力點頭,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保證,接著道:「我還聽見一群孩子在唱童謠,唱明華公主的。他們穿著慈濟坊發的棉衣,說是宮裡放了米糧冬衣,替我祈福。」
「我聽著聽著就特別想哭,又覺得好高興。」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帶著點鼻音,「哥哥,那些事是你做的嗎?」
「是父皇以你的名義讓人辦的。慈濟坊的冬衣,還有城東的暖棚。」蕭衍之伸手指腹極輕地在她眉心一點,像要抹去那點疑惑,「你的生辰要到了,替你積福。」
「怪不得。」她恍然大悟地「哦」了一聲,又仰起臉來看他,眼底亮晶晶的,像盛著兩汪蜜,「哥哥,她們好開心。我能幫到她們,也很開心。」
蕭衍之笑著說:「知道了。回頭讓小順子去慈濟坊多添些米糧,讓你更開心。」
皎皎笑著「嗯」了一聲:「哥哥,她們說明華公主是天上星宿下凡,福氣大得很。我聽了都有些臉紅。」
她說著,把臉往他衣襟上蹭了蹭,像要證明自己真會臉紅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