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由著她鬧,只笑了笑:「皎皎福氣就是大得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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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說著,話又繞到江令辭身上去:「那個江令辭,好奇怪。他明明一直在笑,可我覺得他眼睛是冷的。和哥哥笑的時候不一樣。」
蕭衍之的笑意頓了一下,很快又恢復如常: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哥哥笑的時候,眼睛裡有我。他笑的時候,眼裡什麼都沒有。」她認真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「連你朝他笑的時候,你也像在照鏡子。」
蕭衍之這回是真的笑開了,胸膛微微震動。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:「你才幾歲,就學會看人了。」
「我過了生辰就十一了!我長大了!」她不樂意地躲開,又湊回來,小聲問,「哥哥,你和他,是不是在吵架?」
「沒有。」他答得太快,倒像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,「只是在說些客套話。江公子初到京城,他是江大人的長子,又是江南第一才子,日後免不了要在朝堂上打交道。」
「哦。」皎皎點了點頭,忽然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挺了挺腰,「那他這麼重要,我下回見了他,也好好客套一下。」
蕭衍之被逗笑了:「怎麼,你要替我收攏人心?」
皎皎一臉驕傲:「是啊!我會看摺子了,知道哥哥在前朝辛苦。我不能總給你拖後腿。」
蕭衍之揉了揉她的發,語氣溫柔卻鄭重:「你平安健康就好。這些事,不必你來做。」
皎皎聽他這麼說,反倒把臉一鼓,像是不服氣:「我想幫哥哥嘛。」
蕭衍之笑著說:「知道皎皎厲害。只是外頭那些人,不必你太費心。你是公主,願意待誰好,是那人的福氣。不需要為了誰去客套,更不需要委屈自己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皎皎嘟囔一聲,像是不太服氣,又找不出話來駁他,只得把玩著自己的袖口。
過了會兒,她忽然又想起什麼,聲音里重新透出幾分得意:「不過哥哥,小石頭還誇我脖子上的花好看,說如今京城最時興這個。」
她說著,湊到蕭衍之面前,把那朵紅梅往他眼前一送,「可我這朵是哥哥畫的,全京城獨一份。」
蕭衍之垂眼看她,頸側那朵紅梅在白皙的肌膚與粉桃的衣裳映照下,愈發鮮艷。
他眼底那點笑意沉沉地盪開,像被風拂過的深潭,輕聲說:「他們畫得出這樣的花,卻沒有這樣獨一無二的皎皎。」
皎皎聽了,耳尖倏地一熱,慌忙把臉別開,像是不服氣,又藏不住那點歡喜,從喉嚨里「哼」了一聲:「哥哥盡會說好聽話哄我。」
「我從不哄你。」他說得雲淡風輕,又順手將她滑到肘彎的毯子重新拉好。
馬車輕輕一顛,皎皎便又順勢靠回了他懷裡。
她把玩著自己袖口上那圈白狐毛,語氣輕快得很:「我今日跟裴亦錚去喝羊肉湯,張伯還多送了我一個燒餅。他問我還要不要,我說不要了。哥哥,你看,我多給你爭氣。」
蕭衍之失笑:「這算什麼爭氣。」
「怎麼不算?他們說,京城裡的貴女,出門吃碗餛飩都要擺譜。我偏不,我吃得可香了。」她仰起下巴,神情裡帶著幾分小得意。
蕭衍之一本正經道:「是是是,明華公主紆尊降貴,與民同樂。我回去便讓元寶寫進起居註裡。」
皎皎被他說得咯咯笑,鬧了一小會兒,又忽然安靜下來,聲音忽然悶悶的:「哥哥,我今天聽那些孩子唱歌,就在想……」
她停了停,像在斟酌怎麼把心裡話掏出來,「我以後,能不能多做一些這樣的事?多去慈濟坊走走,多去看看他們。不是只坐在宮裡等他們替我祈福。」
蕭衍之沒有立刻接話,目光透過半掩的車簾,望向遠處宮門逐漸亮起的燈火。
他知道她在長大,在這個雪夜,在那些童謠里,在她看見孩子們因為一件棉衣而笑得那樣亮堂的那一刻。
她開始想成為更大的光,而不只是被護在羽翼下的一簇小火苗。
這讓他欣慰,也讓他怕。她越往前走,外頭的風雨就離她越近。
他若再不能把她圈在懷裡,便只能陪她走進去,站在她身邊,同她一起面對風雨。
「等開了春,你身子大好了,我帶你去。」他最終說道,聲音低沉,「我帶你親眼看看,那些糧食是怎麼發到他們手裡的,那些孩子是怎麼樣笑著唱你的童謠。」
皎皎眼裡像被點亮了似的,撲進他懷裡:「真的?你不騙我?」
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。」他輕聲道,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蹭亂的額發,「但現在你只有一件事,好好養身子,平安過完生辰,好好過完這個年。」
皎皎笑起來,伸出小拇指,鄭重其事地勾住他的:「一言為定。」
蕭衍之也伸出手,認認真真地同她勾上。兩指相扣,在這方暖意融融的車廂里,像多年前一樣。
雪更大了些,簌簌地落在車篷上,像天也替他們高興。
皎皎趴在他懷裡,掰著手指盤算接下來的日子——生辰要吃什麼,除夕要放什麼煙花,初一要去給祖母磕頭討壓歲錢,還要挑個晴好的天出宮去慈濟坊看看。
她說得零零碎碎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蕭衍之也不打斷,只安靜地聽,偶爾應一聲,像在聽一支怎麼也不肯停的小曲。
等她說到「我要給小石頭和那個扎小辮的女娃娃也包糖糕」時,蕭衍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終於沒忍住,問了一句:「你覺得江公子怎麼樣?」
皎皎正掰著手指,聞言愣了愣,隨即撇了撇嘴:「江令辭?就那樣吧,笑得跟狐狸似的。禮數比周嬤嬤還周全,看著好累。」
蕭衍之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在辨她話里有沒有藏別的意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問:「那你喜歡他多一點,還是喜歡哥哥多一點?」
皎皎從他懷裡坐起來,眼睛睜得溜圓,像是聽見了什麼極荒唐的話:「哥哥,你在說什麼啊!這怎麼能比?在這世上,我最喜歡哥哥了,誰也不能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