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不敢添亂。」皎皎立刻道,「他若敢不聽我的話,我來找您告狀!」
滿廳人都被她逗笑了,連蕭衍之都彎了彎唇角。
顧星遙耳根燙得厲害,低著頭只當沒聽見,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聽不清。
皎皎沒理他,只仰著臉沖老侯爺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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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令辭端著茶盞,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。
他自然看出來了,這位明華公主和顧星遙的關係,遠比「公主與騎射師傅」要親厚得多。
而蕭衍之對妹妹的縱容,也遠超出兄長的分寸。
廳外傳來薑湯的甜辛氣,小丫鬟端了托盤進來。
蕭衍之抬手替皎皎接了碗,試了試碗壁,不燙不涼,才遞給她。
皎皎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,方才那股子豪氣散盡了,又變回那個在集市上追著猴兒拍手的小姑娘。
她喝到一半,忽然抬頭,沖江令辭道:「你既然要在京城待著,那等我的衛隊建起來,你要不要也來比試一下?聽說江南的文士也習騎射。」
江令辭放下茶盞,含笑道:「公主有召,臣自當從命。只是臣騎射不精,怕是入不了公主的眼。」
「你這話像在騙我。」皎皎皺起鼻子,「令嫻姐姐跟我說過,你八歲時就能在馬上開三石的弓。江南第一才子,不會連箭都射不好。」
江令辭微訝,隨即失笑:「臣竟不知,堂妹在公主面前把臣的老底都抖乾淨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那是小時候,這些年讀書讀得胳膊都細了,公主可別對臣抱太大指望。」
皎皎還要再說什麼,蕭衍之已經伸手按了按她的肩,語氣淡淡地截住了話頭:「好了,江公子還要備考,哪有空陪你鬧。」
他說這話時,臉上還帶著笑,可顧星遙看得真切,蕭衍之按住皎皎肩頭的那一刻,眼底分明沒有什麼溫度。
江令辭也識趣,順著這個台階便下來了:「待臣先把春闈應付過去,若公主屆時還想考校,臣再厚著臉皮獻醜。」
顧星遙在下首聽著,暗暗「嘁」了一聲。
什麼「騎射不精」,騙鬼呢?江家嫡長孫,打小跟著漕幫武師練的把式,八歲開三石弓,十三歲就能在馬上單手挽花。
江南文試武試,哪一樣不是壓著人打。這會兒倒謙虛起來了。
他這表哥,從小到大就這樣。明明生著一副溫和好脾氣的模樣,見誰都是三分笑,笑得跟朵開在春風裡的花兒似的,可背地裡打的什麼主意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顧星遙還記得小時候,江令辭頭一回來鎮南侯府小住,祖父考他們幾個射箭。
江令辭站在靶場邊上,笑眯眯地說自己不太會,只練過幾天,怕是連靶子都夠不著。
結果三箭出去,箭箭咬在靶心,把上一刻自詡弓馬嫻熟的顧星遙看得臉都綠了。完了他還轉過來,對顧星遙笑得一臉無辜:「表弟,我是不是運氣太好了些?」
運氣?顧星遙當時差點把弓都撅了。
如今隔了這麼多年,江令辭還是這套路數,只是把「不太會」說成了「胳膊都細了」。
他此番來鎮南侯府,嘴上說著給舅祖請安,誰知道心裡揣著幾本帳。
顧星遙不自覺地朝皎皎那邊看了一眼。
她正低頭喝薑湯,喝得認真,壓根沒注意廳里這幾個男人之間的彎彎繞繞。
他心裡那點煩躁便又重了幾分。
顧星遙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,又慢慢鬆開。顧星遙太了解這個表哥了。他笑得越無害,便越危險。
皎皎只當江令辭是當真生疏了,反倒寬慰他:「沒事,我又不要你贏。你只要別輸得太難看就行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你要真輸得太難看,我就當你是徒有虛名的書呆子。」
江令辭笑得風輕雲淡:「那臣只得拼了命不讓自己輸得太難看了。」
江令辭這話說得謙遜,可眉梢眼角那點笑意卻像江南三月的煙雨,溫溫潤潤的,瞧不出半分勉強。
皎皎被他這副姿態逗得直樂,也沒再追著比箭的事不放,反而歪著頭,又問:「那今年江大人不來宮宴嗎?怎麼你一個人先來了?」
「家父還在任上,總要等巡撫衙門封印了才能啟程。」江令辭答得清楚,語氣溫緩,「臣帶的東西多,又怕路上落雪難行,便提前動身了。左右春闈在即,早些來京,也能早些收心讀書。」
「讀書讀書,你們江南來的才子,怎麼張口閉口都是讀書。」皎皎捧著薑湯,小聲嘀咕了一句,眼睛卻亮晶晶的,「那江南有什麼好玩的嗎?我聽說江南冬日雖冷,卻不怎麼下雪,是不是就看不到我宮裡這樣大的雪了?」
江令辭被她這一串孩子氣的問題問得笑意愈深。
他放下茶盞,當真認真想了想,才緩聲道:「江南的雪下得少,偶爾落一場,也薄得像層細鹽,不等踩實便化了。不過江南的冬日也有江南的好。」
「臘月里河邊有畫舫掛著紅燈籠來來往往,賣糖粥和定勝糕的小舟挨著石橋,一敲梆子,滿河都是軟軟糯糯的甜香。等開了春,西湖邊的桃花和杏花一齊開,坐在船裡頭,花瓣能落滿一袖子。」
他說得繪聲繪色,不緊不慢,像把人從這滿室炭火里,一下子拉到了江南水鄉的煙雨之中。
皎皎聽得入了神,眼睛微微睜大,連手裡的薑湯都忘了喝:「那夏天呢?夏天也有船嗎?」
「夏天有烏篷船。」江令辭道,「划進荷塘里,四周都是望不到頭的碧葉,船頭擺一碟菱角和冰鎮蓮子。夜裡若運氣好,還能看見螢火蟲,一點一點的,像把星星灑在了水面。」
「真好……」皎皎由衷地感嘆了一聲,又有些神往地低聲道,「我還沒見過螢火蟲呢。宮裡夏天只有宮燈,鋪了一排又一排,亮堂堂的,可和螢火蟲不一樣。」
「公主若有機會去江南,臣給公主當個引路人。」江令辭說這話時,語氣仍是一貫的溫文,「乘船坐轎,看山看水。公主會喜歡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