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說得滿廳都靜了一瞬。顧星遙看著她的後腦勺,喉結滾了滾,想說什麼,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蕭衍之依舊端著茶盞,面上淡淡的,只指腹在盞沿上慢慢磨著,像要把那層溫潤的笑意也磨出幾分深意來。
江令辭仍舊沒說話,目光從皎皎身上移到顧星遙身上,又落回皎皎那張因認真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,眼底浮起幾分玩味。
老侯爺不笑了。他看了皎皎好一會兒,像在重新打量這個被宮裡養得金尊玉貴的小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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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里沒了方才的玩笑:「公主可知道,衛隊統領不是兒戲。若有朝一日,有人在你面前拔刀,他是要替你擋在前頭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皎皎答得毫不猶豫,「所以他更合適。他連火場都敢往裡沖,把我從裡頭抱出來。滿京城裡,我信得過的人不多,他算一個。」
顧星遙站在她身後,整個人都定住了。
他從來沒聽她說過這樣的話。他以為她只是貪玩,只是覺得有個熟人在衛隊裡熱鬧,不曾想她是認真的。
認真到敢當面跑來跟祖父要人,認真到敢把「我信他」三個字說得這樣擲地有聲。
老侯爺看了顧星遙一眼,又看了看皎皎,忽然笑了,笑得比方才更暢快。
他靠回椅背,慢悠悠道:「這事,老臣做不得主。公主若真想讓他進衛隊,得問過陛下和二殿下。不過——」
他頓了頓,又笑起來,「若皇上真准了,老頭子親自給他收拾包袱,把他綁也綁進宮門去。」
皎皎眼睛刷地亮了,轉頭就去看蕭衍之。
皎皎「哦」了一聲,乖乖走過去,在他跟前站定,微微仰起頭,由著他替自己解披風。
蕭衍之不緊不慢地挑開那根繫結。披風從他手中滑落,露出她裡面那件桃霞錦的小襖,領口那朵紅梅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,愈顯鮮活。
「鞋濕透了。」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羊皮小靴邊緣洇出的深色,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,「出去多久了?也不知道讓人回來取把傘。」
「雪又不大,我一路踩著雪玩回來的,不冷。」皎皎踢了踢靴尖,小聲嘟囔。
蕭衍之沒再說話,只轉頭看向侯府下人:「勞煩端個炭盆過來,給公主暖暖腳。」
立刻便有丫鬟應聲去了。
江令辭仍坐在原處,臉上還是那副恰到好處的笑,眼底卻多了幾分真實的興味。
他看著蕭衍之再自然不過地試了試她的手腕溫度。而那位小公主,顯然早習慣了被這樣照料,仰著臉說「不冷」,又拽著他袖口問這問那,動作間全是不設防的親昵。
他們不像兄妹,倒像是一根藤上並蒂生的兩片葉,離得那樣近,近得旁人連插進去的縫隙都尋不著。
江令辭別開眼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溫了,入喉有些發澀。
他說不清心裡那點微妙的不快從何而來。
若皎皎只是蕭家的女兒,那這份親昵再如何都不關他的事。
可此刻,他偏偏忘不掉她站在雜耍攤前仰頭笑的模樣,也忘不掉她頸上那朵紅梅。
可若她是令儀,那她的世界裡,還有江家的位置嗎?還有他這個做哥哥的位置嗎?
他忽然覺得這廳里的炭火燒得太旺了,烤得人胸口發悶。
老侯爺朝外頭喊了句「給公主端熱薑湯來」,又沖顧星遙擺擺手,笑罵道:「罷了罷了,你先把自己鞋上的雪跺乾淨。毛毛躁躁,像什麼統領。」
顧星遙耳根更紅,卻到底鬆了口氣。
江令辭放下茶盞,終於開了口,聲音里含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意:「早知明華公主這般慧眼識珠,臣入京前便該跟顧二公子套套近乎。往後公主的衛隊統領,可不好得罪。」
皎皎這才正式把目光落到他身上,歪著頭問:「你是誰呀?」
江令辭起身,朝她行了一禮:「臣江令辭,從江南來。」
「江令辭?」皎皎眨了眨眼,「你就是江昭嚴大人的長子?」
江令辭笑起來,應了聲「正是在下」。
皎皎「哦」了一聲,帶著點好奇地打量他,「你會試是明年的?那你要在京城過年了?」
「正是。」江令辭微笑道,「若明年春闈順利,臣便要在京城多叨擾幾年了。」
「總聽說你讀書厲害。那你要好好考,別給江大人丟臉。」
皎皎這話說得一本正經,老氣橫秋,像個小大人。
江令辭挑了挑眉,不以為忤,反而笑得更深:「公主殿下說得是。臣一定好好備考,不丟江家的臉。」
顧星遙在旁邊扯了扯嘴角,把滿是雪泥的靴子在門檻外頭跺了好幾下。
他如今騎虎難下,只能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心裡把裴亦錚罵了個半死——出主意的跑了,留下他一個人在這滿屋子的刀光劍影里站著。
門外裴亦錚探頭探腦地扒著門框,看見江令辭頓感頭大。
江令辭怎麼進京了?完了,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。
顧星遙一個眼神瞪去,裴亦錚立馬縮回了腦袋。
顧星遙心想,合該把裴亦錚也拽回宮裡去當差才是,可不能他一個人去值守。
老侯爺從上首打量了顧星遙一眼,又看看皎皎,再看看沉默不語的蕭衍之,笑呵呵地朝外頭招手:「來人,給公主搬個繡墩來。再給二公子也看個座,都站著成什麼樣子。」
等皎皎在繡墩上坐下,他才慢悠悠道,「公主殿下既然這般看重星遙,老臣也不好多攔。只是衛隊統領一事,說到底還得陛下點頭。等陛下忙完了這陣,再提不遲。」
他說得在情在理,既沒駁了皎皎的面子,也沒擅自替孫子應下差事。
顧星遙鬆了口氣,剛要在下首坐下,就聽皎皎脆聲問:「那顧爺爺您先告訴我,您同不同意嘛。」
老侯爺哈哈一笑:「你倒是心急。」他斜了顧星遙一眼,帶著點揶揄,「這混小子能得公主賞識,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。老臣有什麼不同意的?只怕他毛手毛腳,給公主添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