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令辭提茶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笑開:「臣是外男,總不好與堂妹同住。此番入京,臣厚著臉皮借舅祖一方寶地讀書,春闈前也能多幾分底氣。」
蕭衍之卻不急著放過,仍舊笑得溫和,語氣里聽不出半點鋒芒:「江公子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。令嫻小姐近來為了大皇兄的事,可沒少傷神。你這做兄長的,既然入了京,總該去看看。」
「多謝殿下提點。」江令辭微微欠身,臉上笑意未減,「堂妹素來有自己的主意,臣若貿然前去,倒怕擾了她。況且臣如今只是待考之身,還是少些走動為好。」
蕭衍之瞧他一眼,唇角仍噙著那點淡笑,卻沒有再追問。
這個江令辭,果然不是尋常世家子弟。三言兩語間,既不開罪蕭衍之,也不接「大皇子失勢」的話茬,更點明了自己如今只是待考之身,無意捲入朝局。
這樣的人,若真入了朝堂,絕不會只是個會做文章的才子。
顧老侯爺一直含笑聽著,既不接話,也不插嘴,只慢悠悠剝著橘子,將橘絡撕得乾乾淨淨。
等兩人話鋒稍歇,他才笑呵呵道:「你們兩個年輕人,一見面就說這些讀書做官的事,聽得我老頭子腦仁疼。來,吃橘子。甜得很,侯府沒別的好東西,就這暖房裡的橘子爭氣,大冬天能甜到人心裡去。」
蕭衍之先笑了,說「是我考慮不周了」。
江令辭也笑,道「舅祖疼我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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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老侯爺這才滿意地靠回椅背,沖外頭喊人上點心。
正廳里的炭火燒得正旺,窗外梅枝被風一吹,簌簌抖落幾片殘雪。
兩人各坐一案,中間那碟金燦燦的橘子被炭火烘得微微發暖,倒真像一家人在臘月里吃茶閒聊了。
江令辭話頭一收,端起茶來飲了一口,正要把話題往春闈上再帶一帶,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一道男聲在後面追,嘴裡壓著聲音喊「你慢點,地上滑」
門帘未掀,先飄進來一縷極甜的迦南香,甜膩里混著霜雪的涼意。
皎皎掀了帘子便往正廳里沖,帶進來一身寒氣和身後的顧星遙。
老侯爺剛剝完手裡那隻橘子,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闖進來,先是一愣,繼而笑開了。
「這位小娘子是?」
皎皎站定了,先朝老侯爺福了福,脆生生喊了句「侯爺好」,才後知後覺地看見廳里還坐著另一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子。
她「咦」了一聲,目光在江令辭身上停了停,又轉向蕭衍之:「哥哥,你還沒談完呀?」
顧星遙緊跟著進來,朝老侯爺和蕭衍之分別行了個禮,看見江令辭一愣,老老實實的行了個禮:「表哥。」
江令辭看見皎皎跑進來時,先是一怔。
這不是方才在清平坊巷口看猴戲的那個少女嗎?那件桃霞錦面的披風太扎眼,他隔著半條街都記得。
沒想到竟會在鎮南侯府里再見到。更沒想到,她連門都沒敲,抱著個油紙包就闖進來了,後頭還跟著個黑著臉的少年。
她喊蕭衍之哥哥?莫非她就是明華公主?
直到顧星遙朝他問好,他才反應過來,這是他那頑劣小表弟。幾年不見,人長高了,也黑太多了。
江令辭朝他點了點頭,目光又落回那個少女身上。
蕭衍之無奈地朝皎皎招手:「冒冒失失的,像什麼樣子?」又向顧老侯爺道,「侯爺,這是……」
皎皎不等他說完,已經甜甜地開了口:「顧爺爺,我是蕭念念,您可以叫我皎皎!」
「原來是公主殿下!」顧老侯爺喜笑顏開。這小姑娘長得水靈,嘴也怪甜的。
皎皎認真地整了整衣襟,往前走了兩步,仰起臉望著老侯爺:「顧爺爺,我有件事想求您。」
「哦?」老侯爺來了興致,身子微微前傾,「公主殿下有事,說一聲便是,還求什麼。」
皎皎深吸一口氣,極鄭重地道:「我想讓顧星遙做我的公主衛隊統領。」
這話一出,顧星遙先愣住了。他沒想到她真敢直接跑到祖父面前說這個。
方才在集市上,她神秘兮兮地問他願不願意做她的衛隊統領,他不好意思,假意推脫了兩句。
裴亦錚便給她出主意,說只要顧爺爺點頭,顧星遙就不得不同意。
這下好了,她集市也不逛了,一路跑回來找祖父,裴亦錚還在後頭給她指路,如今倒是人影都不見了。
蕭衍之也抬眼看向皎皎,沒有出言打斷。
江令辭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,端起茶盞,遮住了眼底那點意味深長的思索。
她竟是明華公主,天底下居然有這樣巧的事?難道……
顧老侯爺愣了一下,繼而哈哈大笑,笑得鬍子都顫:「你這小丫頭,倒是頭一個跑到我老頭子跟前,張口就敢要人的。」
他笑了好一會兒,才指了指顧星遙,「你可知這混小子是什麼德行?翻牆上樹,鬥雞走狗,他能當什麼統領?公主衛隊可是要護著你周全的,別半路把你帶溝里去了。」
「他騎馬射箭都好,演武場上沒有一個人比得過他。」皎皎仰著臉,語氣極認真,半點沒有玩笑的意思,「他射箭第一,騎馬也快,還救過我的命。我要的衛隊統領,就得是他這樣的。」
老侯爺「哦」了一聲,看向顧星遙。自家孫子站在那兒,耳根已經紅透了,偏還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。
他笑著搖了搖頭,又看向皎皎:「公主殿下,你可知道,做你的衛隊統領,便要領宮中的差事。日後出入宮闈,前程路數可就由不得自己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皎皎點頭,「可他說過,等我長大了,就做我的大將軍。這是早就說好的。」
「我是說過……」顧星遙忍不住道,「可沒說做什麼統領。」
「那現在說也不晚。」皎皎回頭瞪他一眼,又轉回來看老侯爺,神情認真得不像個沒長大的女娃娃。
「侯爺,我不白要您的人。我給他發月錢,給他配最好的馬,等我再大些,還替他向父皇請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