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才不管他說什麼,她已經轉向沈望,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:「小舅舅,你看他行不行?」
沈望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顧星遙,目光比方才更認真了些,是一個習武之人看另一個習武之人的打量。
片刻之後,他開口了。
「顧家小子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演武場裡聽得很清楚,「會使顧家槍嗎?」
顧星遙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。
「會!」他答得又快又乾脆,聲音裡帶著一種平時很少見的勁兒,那是一個少年被人問到家中絕學時的本能反應,是骨子裡的驕傲。
沈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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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手裡的長槍往前一送,槍桿平舉,槍尖朝上,在晨光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,然後「啪」的一聲,槍尾頓在地上,青石板被敲出一聲脆響。
「來!」他說,「比劃比劃!」
晨光落在演武場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沈望站在那裡,槍在手中,文官的外殼像被風吹散了一樣,露出底下武將的筋骨。
顧星遙站在他對面,身量還沒完全長開,但腰背挺得筆直,像一棵剛抽條的竹子。
皎皎退到場邊,兩隻手攥成拳頭,放在胸口,她的目光牢牢黏在場地中央,胸腔里心臟狂跳不止,惴惴難安,看起來反倒比上場比拼的人更為煎熬。
沈望站在那裡威風凜凜分毫未動,顧星遙同樣腳步釘在原地,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四目交匯片刻,無聲試探,暗暗估量對方身手與底氣。
然後沈望把槍往顧星遙那邊一推。
顧家槍,沈家刀。他是沈家的人,用刀才是本行。
「拿著。」沈望說。
顧星遙伸手接過長槍,槍桿碰到手心時,他下意識攥緊手指,這槍比平日裡他操練的要沉,算不上懸殊,只多出分毫,分量上手便能清晰察覺。
沈望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刀。刀身不長,刀鞘是黑色的,沒有任何裝飾,樸素得像一塊鐵。可他拔刀的時候,刀刃出鞘的聲音在演武場裡迴蕩開來。
皎皎屏住了呼吸。
沈望持刀時與執筆時判若兩樣,握筆時溫文儒雅,是書卷纏身的文士,一旦落手握住刀柄,周身氣韻陡然一變,宛若脫胎換骨。
「顧家槍,」沈望把刀橫在身前,刀尖指向地面,聲音不高不低,「我很久沒見了。」
顧星遙握緊了槍桿。他的手臂上那道疤痕還泛著粉紅,是新長好的肉,握著槍的時候繃出一點微微的凸起,他的姿勢不如沈望那麼從容,但很穩,到底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根基。
「沈家刀,」他說,聲音比平時正經了許多,「我也沒見過。」
沈望嘴角彎了一下。
然後他動了。
刀光一閃。不是什麼花哨的招式,就是一個最簡單的劈,從上到下,乾淨利落,連風聲都被刀刃劈成了兩半。
顧星遙側身一讓,同時槍桿橫掃,帶起一陣呼嘯。沈望不避不閃,刀身一翻,貼著槍桿滑過去,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鐺——
第一聲脆響,在演武場的上空炸開。
皎皎的呼吸都停了。
兩個人的動作不算快,至少不像她想像的那樣眼花繚亂。起落步法,劈刺招式歷歷看的分明,偏偏看得越是清楚,皎皎心底越是陣陣發緊,暗自心驚。
沈望的刀不快,可每一刀落下,都穩得像山。顧星遙的槍不老練,可每一次格擋,都准得像掐著尺子量的。
這不是在比誰更厲害。這是沈望在試他。
試他的身手,試他的心性,試他到底是不是真的「會使顧家槍」。
顧星遙側身一讓,槍桿往上一挑,架開了沈望的槍。兩桿槍碰撞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,在演武場裡迴蕩開來。
皎皎站在場邊,攥著拳頭,手心全是汗。刀光槍影里,皎皎看見顧星遙的眼睛。那種光她見過,在說想去南境的時候,在夢想望著遠方的時候。那是一個少年看見自己夢想時的光。
沈望的刀越使越快,顧星遙漸漸有些跟不上。他的底子是有的,顧家槍的招式深深烙在他的記憶里,各式套路瞭然於胸。
可他的身體跟不上他的腦子,有些招式明明知道該怎麼使,手臂卻使不出那個力道,腳下也慢了半拍。
沈望看出來了。他收了刀,退後兩步,微微喘了口氣。
「多久沒練了?」他問。
顧星遙也收了槍,額角沁出了汗珠,胸口起伏著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槍桿的手,沉默了一瞬。
「好幾年了。」
沈望沉默了片刻。他看著面前的少年,正是練武最好的時候,可他被耽誤了這麼多年,因為顧家已經經不起再失去一個孩子了。
「底子在。」沈望淡淡開口,冷靜評判道:「招式記得很牢,但身體跟不上。需要時間把丟掉的補回來。」
顧星遙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我這裡。」沈望的目光掃過演武場,「從明日起,每日卯時,你來。我教你。」
顧星遙的身體僵住了。
演武場中央,顧星遙緊握著長槍,槍尖流轉的冷光忽明忽暗,同慌亂的心跳重合。
他幾次三番想開口說些什麼,「好」與道謝盤旋在舌尖,萬千心緒哽在咽喉,任憑怎麼用力,終究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顧星遙的鼻頭忽然一酸,他飛快地低下頭,裝作在調整握槍的姿勢。沈望看見了,但沒有點破,把刀收進鞘里,轉身朝皎皎走去。
皎皎跳著腳拍手,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:「小舅舅好厲害!顧星遙也厲害!你們都好厲害!」
沈望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跟她平視。
「皎皎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朋友,不錯。」沈望聲音平緩,字句皆是真心。
皎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得比剛才還燦爛,像一朵花在最烈的日頭底下猛地綻開了。
「那是自然!」她自豪的說,「我認準的朋友,斷不能讓人小瞧了去」
她轉頭望向場中央,顧星遙依舊立在原地,手中緊握著長槍。暖陽傾灑在他肩頭,將身影拉得綿長。
他低頭看著被槍桿震紅的虎口,虎口被槍桿震得發紅,嘴角笑意真切。那些被壓抑、被擱置的心愿,在此刻於心底紮根,迎著晨光破土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