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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這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

  四個人聚在一起的日子越來越多。

  蕭靈昭身子弱,馬球、捶丸這些費力氣的事碰都不碰。

  每次他們要去校場,她就搖著團扇說「你們去吧,我在這兒等你們回來」。皎皎怕她一個人悶,就在殿裡給她備好了茶和點心,還有她最愛看的那幾本話本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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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靈昭也不在意,每次他們玩得滿頭大汗回來,她已經讓人備好了冰鎮的酸梅湯和濕帕子,不多不少,剛好四份。

  蕭衍安還是不服氣。

  自從那次賭錢輸了之後,他像是跟顧星遙槓上了,隔三差五就要拉著再來一局。

  骰子換了不知道多少副,從蕭衍安自己帶的,到皎皎讓青禾去買的,再到顧星遙隨手拿的——不管換什麼,結果都一樣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有什麼特異功能?」蕭衍安盯著手裡那副骰子,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  「運氣好。」顧星遙還是那副欠揍的調子。

  蕭衍安不信邪,把月錢輸光了就跟皎皎借,借了又輸,輸了再借,最後連身上那塊從小戴到大的玉佩都押上了。

  那塊玉佩成色極好,通體碧綠,是太后當年賜給他的,說是保平安的。蕭衍安把它往桌上一拍,眼睛紅紅地說:「最後一把!贏了我就收手!」

  皎皎在旁邊急了:「蕭衍安,那是祖母給的,你別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,顧星遙已經擲了骰子。三個六。

  蕭衍安盯著那三顆骰子,嘴巴張了合,合了張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絕望,從絕望到認命,最後把所有情緒揉在一起,化成一個複雜的、帶著悲壯的笑容。

  他把玉佩往顧星遙面前一推,站起來拍了拍袍子,面無表情地說:「從今天起,我要是再跟你賭,我就是狗。」

  「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。」皎皎小聲提醒他。

  蕭衍安假裝沒聽見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  顧星遙拿起那塊玉佩,在手裡掂了掂,碧綠的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他看了兩眼,隨手揣進了袖子裡。

  皎皎瞪大眼睛:「你真要啊?那是祖母給的!」

  「他輸給我的。」顧星遙理直氣壯,「賭桌上無父子,何況兄弟。」

  「你們又不是兄弟。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顧星遙含糊地說了一句。

  天氣熱得實在出不去的時候,他們就躲在皎皎的殿裡打牌。

  蕭衍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副葉子牌,花花綠綠的,上面畫著各種人物。幾個人圍坐在涼榻上,中間擺著冰盆和瓜果,一打就是一下午。

  蕭衍安打牌也輸,輸得比賭錢還慘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專克我?」他指著顧星遙,痛心疾首地質問。

  顧星遙把牌往桌上一攤,懶洋洋地說:「你自己牌技差,怪我?」

  蕭靈昭贏少輸多,但她打得慢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,蕭衍安催她,她就慢悠悠地說:「急什麼,又沒有人催你走。」蕭衍安被噎得說不出話,只好等著。

  皎皎輸贏參半,但她不在意輸贏,覺得打牌好玩的是過程:蕭衍安輸了跳腳的樣子,顧星遙贏了還裝無辜的樣子,蕭靈昭慢吞吞出牌把大家急得團團轉的樣子,每一個畫面想起來都覺得好笑。

  笑聲從殿裡傳出去,飄在行宮的上空,被熱風吹散,吹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夏天就這樣悄悄溜走了。

  紫薇花落盡的時候,蕭衍瑾先回了京城。他走的那天,皎皎去送他。

  蕭衍瑾揉著她的腦袋說:「乖乖的,等回京城了,大哥帶你去騎馬。」皎皎點了點頭,笑了笑,心裡卻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大哥和哥哥之間那道裂縫,似乎又大了一些。她看不真切,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,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變化。

  又過了幾日,蕭衍之也要走了。

  他走的那天早晨,皎皎還沒睡醒,就被青禾從被窩裡挖了出來。

  「公主,殿下一個時辰後就要啟程了,您不去送送?」

  皎皎一個激靈坐起來,胡亂套了件衣裳,踩著鞋就跑。跑到行宮門口的時候,蕭衍之正站在馬車旁邊,跟顧星瀾交代最後幾件事。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,腰間束著玉帶,逆光站著,看不清臉上的表情。

  「哥哥!」皎皎跑過去,氣喘吁吁的。

  蕭衍之轉過身,低頭看著她。她頭髮沒梳好,衣裳的領子歪了一邊,鞋也沒穿正,踩著後跟就跑來了,像只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小兔子。

  他伸手幫她把歪掉的領子理了理,又把她的鞋後跟提上,動作不緊不慢的。

  「我跟你說過的話,都記住了?」他問。

  皎皎掰著手指頭數:「不要亂跑,不要去前頭走動,不要跟陌生人說話,不要——」她停了停,聲音小了下去,「不要翻牆。」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然後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。

  「聽話。」他說。

  皎皎鼻子一酸,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,拽得緊緊的,指節都發白了。

  「哥哥,你要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事情是做不完的!」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,沉默了一瞬,然後把她的手從袖子上輕輕撥開,握在掌心裡,握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
  「好,聽皎皎的。」

  皎皎知道他說的「好」只是為了安撫自己,但她沒有再說什麼,她只是點了點頭,退後一步,乖乖地站著。

  蕭衍之上馬車之前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。最終向皎皎揮了揮手,轉身上了車。

  皎皎站在門口,看著馬車越走越遠,影子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
  跟大哥走的那天一模一樣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久到青禾以為她不會動了,才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:「走吧。」

  皇帝倒是沒有急著走。行宮清靜,政務送到這邊也方便處理,他打算多留些日子,等著太后和皎皎一起回去。

  皎皎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  她想起顧星遙說過的話「等你當上了能說得上話的公主。」她覺得自己現在就是能說得上話的公主。雖然封地還沒影兒,但有一件事,她現在就能做。

  回京城那天是個晴天。

  行宮門口烏泱泱全是人,侍衛、太監、宮女來來回回地搬東西,馬車排了一長溜,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。皎皎站在太后身邊,等著上車的指令,目光卻在人群里掃來掃去。

  她在找一個人。

  「公主,該上車了。」青禾在身後小聲提醒。

  皎皎沒動,目光依舊在人群里搜尋。終於在隊伍的前頭,然後她看見了沈望。

  沈望穿著一身侍衛的官服,腰間佩刀,身量高大,正站在馬車旁邊跟人說話。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俊,眉眼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溫潤,偏偏腰間又佩著刀,溫潤和英氣在他身上揉在一起,竟不覺得違和。。

  沈望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轉過頭來,正好對上皎皎的目光。

  「小舅舅!」她也好久沒看見沈望了,她朝他揮了揮手,今年好像大家都很忙。

  他微微怔了一下,隨即彎起嘴角,朝她點了下頭,算是打招呼。

  皎皎看著他,心裡那個醞釀了好多日子的主意,終於在這一刻定了下來。

  她彎起眼睛笑了,笑了好一會兒,才收回目光,轉身上了馬車。車簾放下來,遮住了外頭的光。皎皎靠在車壁上,手裡攥著蕭靈昭繡的那塊紫薇花手帕,嘴角彎彎的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
  青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:「公主,您笑什麼呢?」

  皎皎把帕子往臉上蓋了蓋,含混地說了一句:「沒什麼。」帕子底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  馬車骨碌骨碌地碾過官道,行宮在身後越來越遠。紫薇花大概已經落盡了,但那香氣好像還留在空氣里,甜絲絲的,怎麼都散不掉。

  這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