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靠在椅背上,伸手揉了揉眉心,眼下那道青黑比前幾日又重了些。皎皎看著心疼,站起來走過去,把自己手裡一直攥著的帕子遞給他。
「哥哥,你擦擦臉,外面熱,你也出了一頭汗。」
蕭衍之低頭看了看那塊帕子,又看了看她,接過去隨意擦了一下,放在桌邊。他伸手從抽屜里取出那隻羊脂玉盒,打開來,裡面那抹嫣紅的胭脂還好好的,跟第一次打開時一樣濃艷。
「過來。」他拍了拍身邊的椅子,「脖子上的花該補了。」
皎皎乖乖坐下來,歪著腦袋,露出脖子側面那片只剩淺痕的皮膚。蕭衍之的目光落在那層將消未消的粉痕上,停了一瞬。
「脖子上的花這麼淡了。」他說,指尖落在她頸側那層淺淺的粉痕上,「也不自覺點來找我?」
「我想著哥哥你最近忙嘛」
「再忙你的事也最重要」蕭衍之蘸了胭脂,正要落筆「今日給你畫一朵新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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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畫什麼?」皎皎眼睛一亮,脖子伸得長長的,恨不得自己先看看。
蕭衍之看了看窗外。院子裡紫薇花開得正盛,粉紫色的花瓣在夕陽里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。
「紫薇。」他說。
皎皎想了想,搖了搖頭:「不要紫薇,紫薇畫了好幾次了。」
蕭衍之看了她一眼:「那要什麼?」
皎皎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盆梔子花上。
那是花房剛送來的,開得正好,花瓣雪白,一朵一朵綴在碧綠的葉子間,香氣濃郁卻不膩人,隔著窗欞都能聞見。
「梔子。」她說,「我要梔子。」
蕭衍之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垂眸看著手裡那盒嫣紅的胭脂,又看了看窗外雪白的梔子花。胭脂是紅的,梔子花是白的,用紅色的顏料去畫白色的花,怎麼畫都不對。
「梔子用這胭脂畫出來,不像。」他說。
「可是你答應過我的,我想畫什麼就畫什麼。」皎皎仰著臉,理直氣壯又帶著點撒嬌的意思,「你說過的,『都聽皎皎的』。」
蕭衍之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裡頭映著窗外的光,映著他的影子,還有一種篤定的、毫無保留的信任。她根本不關心用什麼顏色畫、畫出來像不像,她只是想要梔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畫梔子。」
他把蘸了胭脂的筆放下,拿起帕子擦乾淨筆尖,然後又從另一個匣子裡取出一支新的細筆,蘸了清水,在硯台里調了一團雪白的顏料。
皎皎乖乖在他面前坐下,仰著脖子,露出頸側那片白皙的皮膚。蕭衍之在她面前蹲下來,用那支細竹籤蘸了胭脂,輕輕落筆。
「哥哥,梔子會不會很難畫啊?花瓣那麼多……」
「別說話。」蕭衍之的聲音放得很輕「別動。」
皎皎乖乖閉上了嘴。她感覺到筆尖落在自己脖子上,涼絲絲的,比胭脂還涼一些。
蕭衍之的手很穩,筆尖在她皮膚上遊走,一筆一筆,不急不慢,像在絹帛上作畫似的,每一個花瓣都畫得極仔細。
殿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筆尖擦過皮膚的細微聲響。
畫到花蕊的時候,蕭衍之看著那顆紅痣,這顆痣生在她身上,抹不去,藏不住。
他能做的,只是用一朵又一朵的花把它圍在中間,假裝那是一顆花蕊,假裝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。
皎皎只覺得頸側痒痒的,想縮脖子又不敢動,忍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「哥哥,好了沒有呀?」她聲音悶悶的。
「別動。」
皎皎歪著腦袋,眼睛往上翻,想看又看不見,只好盯著房梁發呆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忍不住了:「哥哥,好了沒有呀?」
「快了。」蕭衍之的聲音有點啞。
又是幾筆勾勒,幾筆點染。他把筆放下,端詳了片刻,伸手拿起桌上的銅鏡遞給她。
「好了。」
皎皎接過鏡子照了照。脖子側面偏前的位置,一朵雪白的梔子花靜靜綻放。
花瓣層層疊疊,有的盛開著,露出中間細細密密的花蕊,花蕊不是白色的,是殷紅的,一小粒一小粒地簇在一起,像是剛從花心裡長出來的。
皎皎盯著那殷紅的花蕊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明白了什麼,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顆小紅痣的位置。那顆痣,正正好好就是花蕊的正中心。
「好看。」她美滋滋地又照了照,把鏡子舉遠了看,又湊近了看,越看越滿意,「哥哥你畫梔子比畫海棠還好看。」
蕭衍之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對著銅鏡左照右照的樣子,不由得笑了笑,心裡那層沉甸甸的東西鬆快了一些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那隻沾著白色顏料的筆洗乾淨,放回匣子裡。
皎皎照夠了,放下鏡子,轉過頭來看著他。蕭衍之的眼下還是青黑的,眉宇間還是疲憊的,但他看著她的目光依舊很柔和。
她忽然開口:「哥哥,你是不是很累?」
蕭衍之微微一頓:「不累。」
「騙人。」皎皎戳穿他,指著他的眼睛,「你眼睛底下都青了。比上次還青。」
蕭衍之沒接話。皎皎湊近了些,認真地看著他的臉,像是在研究什麼複雜的問題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伸出手指,在他眉心輕輕點了一下,就像他平時點她額頭那樣。
「哥哥,你閉上眼睛。」
蕭衍之看著她,不知道她要做什麼,但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。
「不許睜開哦。」
「嗯。」
殿裡安靜了片刻。然後蕭衍之感覺到她的小手蓋上了他的眼睛,溫溫軟軟的,然後一片花瓣般的觸感落在他額頭上。
他僵在原地,不敢動彈。
過了一會兒,那片花瓣移開了,他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哥哥,你要好好的,不要老是皺眉頭。」
蕭衍之睜開眼。皎皎已經退回去了,乖乖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。但她的耳朵尖紅紅的,紅得比脖子上的花蕊還鮮艷。
他沒有戳穿她,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他說,「好好的。」
外頭的知了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,像是永遠也不會停。
殿裡涼絲絲的,冰盆里的桅子花香和顏料的味道混在一起,說不清是花香還是墨香。陽光從窗欞里斜照進來,落在地磚上,一格一格的,像被切開的琥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