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氣一日盛過一日。
行宮雖然比京城涼快些,但正午的日頭曬下來,照樣把人烤得發蔫。
院子裡的紫薇花開得鬧騰,可連花瓣都被曬得打卷,垂頭喪氣地掛在枝頭,不像花,倒像一團團揉皺的彩紙。
皎皎坐在自己殿裡,面前擺著一碗冰鎮酸梅湯,碗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。
她剛練完箭回來,臉蛋被曬得紅撲撲的,額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,看著就熱。
「青禾,再多加兩盆冰。」她把酸梅湯一口氣喝了大半,抹了抹嘴。
青禾應了一聲,指揮小太監抬了兩盆冰進來,擱在殿角。
冰盆里擱著折枝的梔子花,涼氣裹著花香慢慢散開,整間屋子頓時清涼下來,像浸在泉水裡似的。
皎皎舒服地嘆了口氣,往後一仰,靠在涼榻上,眯著眼睛看房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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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裡確實涼快,父皇疼她,行宮最好的冰都往她這兒送,冰塊堆了滿滿幾大盆,化都化不及。
桌上擺著新貢的葡萄和蜜瓜,用冰鎮著,旁邊還有幾碟子點心,桂花糕、綠豆糕、蓮子酥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。
她一個人待了一會兒,覺得太安靜了。
「青禾。」她坐起來,「去跟衍安哥哥和靈昭姐姐說,讓他們來我這兒玩。這兒涼快。再叫上顧星遙。」
青禾應了,吩咐小太監分頭去請。
頭一個到的是蕭衍安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額角還掛著汗珠,一進門就被涼氣撲了一臉,整個人僵了一瞬,隨即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。
「皎皎,你這兒是冰窖嗎?」他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到涼榻上,端起桌上那碗酸梅湯就灌了一大口。
「你慢點喝,那是我的——」皎皎話沒說完,碗已經見底了。她翻了個白眼,讓青禾再倒一碗。
蕭靈昭第二個到。她手裡攥著團扇,走得慢悠悠的,進門先被涼氣激得咳了一聲。皎皎連忙擺手:「靈昭姐姐,你別往冰盆那邊坐,離遠些。太醫說你受不得寒。」
蕭靈昭笑了笑,在離冰盆最遠的位置坐下,接過青禾遞來的溫茶,小口小口地抿著。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薄衫,臉色比常人白些,嘴唇也沒什麼血色,但眉眼溫溫柔柔的,像一朵開在陰涼處的白花。
「你這兒確實涼快。」她環顧四周,輕輕吸了口氣,「比我院子裡舒服多了。」
顧星遙最後一個來。他進門的時候,額角也掛著汗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截小臂,手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還泛著粉色,是新長好的肉。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,殿角四盆冰,桌上瓜果點心擺得滿滿當當,涼榻上已經坐了三個人,然後挑了挑眉。
這排場,跟他那間只有一小盆冰還捨不得用的偏殿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「嚯?人沒少叫啊」
「不然叫你一個人來多沒意思。」皎皎朝他招手,「進來進來,關門關門,別把冷氣放跑了。」
「怎麼樣,涼快吧?」
顧星遙走進來,小太監從外面把門帶上。他四下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桌上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碗上,碗裡盛著切成小塊的蜜瓜,底下墊著碎冰,碗壁上凝著水珠,看著就解暑。
「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殿,還堆這麼多冰?」他在涼榻邊坐下,語氣裡帶著點酸溜溜的意思,「我那邊一天就給那麼一小盆,還沒到晚上就化完了。」
「那是當然。」皎皎把琉璃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「我都說了,父皇很疼我的。吃瓜。」
顧星遙看了她一眼,沒客氣,拿起銀簽子扎了一塊蜜瓜塞進嘴裡。冰涼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,他眯了眯眼,又扎了一塊。
皎皎托著腮看他吃,笑眯眯的,比自己吃了還高興。
幾個人吃吃喝喝,閒扯了一會兒。蕭衍安坐不住,在殿裡轉了一圈——靠窗的案上擺著一隻西洋鍾,嘀嗒嘀嗒地走著;旁邊的架子上擱著一隻八音盒,黃銅的齒輪露在外面,精巧得像件藝術品;牆上掛著一幅畫,畫的是山水,筆觸細膩,一看就是名家手筆。
「這又是二哥從西洋弄來的?」蕭衍安撥弄了兩下八音盒,裡頭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,是一支他從沒聽過的曲子。
「嗯,哥哥說下次給我帶個更大的。」皎皎靠在榻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。
蕭衍安把八音盒研究了一遍,又把西洋鍾撥弄了兩下,最後回到桌邊,摸了摸下巴:「皎皎,你這兒地方大,咱們玩捶丸吧?我上次在京城輸給你了,今天非贏回來不可。」
皎皎一聽就來勁了,連忙讓青禾去取捶丸的器具。青禾帶著小太監把東西搬進來,在殿中央的空地上擺好,幾個小巧的木製球門,幾根不同長度的球桿,還有幾隻顏色各異的木球。
蕭衍安第一個上,擼起袖子,擺開架勢,一桿揮出去——球歪歪扭扭地滾了出去,撞在門框上彈了回來。
「哈哈哈哈!」皎皎笑彎了腰,「衍安哥哥你這水平還好意思說贏我?」
「手滑手滑。」蕭衍安乾咳一聲,把球撿回來,「再來。」
第二桿倒是進了,他得意地朝皎皎挑了挑眉。
皎皎接過球桿,彎腰瞄準,手腕輕輕一送——球穩穩噹噹地穿過了球門,滾出去老遠。動作乾淨利落,姿態也好看,像模像樣的。
顧星遙靠在榻邊看著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:「還行。」
蕭靈昭搖著團扇,看著幾個人鬧騰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她身子弱,玩不了這些費力氣的事,就在旁邊看著,偶爾點評兩句。
「靈昭姐你來試試?」皎皎把球桿遞過去。
蕭靈昭搖了搖頭:「我不行,你們玩。我看著就高興。」
幾個人玩了好幾輪,蕭衍安輸多贏少,急得抓耳撓腮。皎皎越打越順手,連著進了三個球,得意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。
「不玩了不玩了。」蕭衍安把球桿一扔,「捶丸我玩不過你,咱們換個別的。」
他眼睛骨碌碌一轉,從袖子裡摸出一副骰子,往桌上一拍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「賭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