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爹戰死在南境。」顧星遙的聲音沒有起伏,平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從書上讀到的事,不是他自己的事,「我娘隨軍在營中,料理糧草輜重。我爹戰死那日,敵軍的騎兵繞後劫了糧道,我娘也沒能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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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。
「那年我三歲。我哥六歲。」
偏殿裡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。窗外紫薇花開得正盛,一簇一簇的,粉紫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皎皎坐在那裡,手指攥著衣角,攥得指節發白,鼻子酸得厲害,可她不敢哭。她覺得這個時候哭,是對顧星遙的不尊重。
「所以祖父不肯。兄長也不肯。」顧星遙把紗布的邊角按了按,那是她方才系的蝴蝶結,端端正正的,「他們說顧家已經為這個朝廷流了夠多的血,不能再把最後兩個人也填進去。」
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帶著苦澀的弧度。
「可是蕭念念,你知不知道,我每次聽人說起南境,說起邊關,說起那些年顧家軍在戰場上如何如何——」他抬起眼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亮得燙人的東西,「我就覺得,那裡才是我的地方。不是京城,不是行宮,不是這個每天除了射箭就是寫字、除了寫字就是發呆的地方。」
皎皎看著他,看著他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,想起在校場射箭時他站在她身後、按住她的肩膀說「肩沉下去」的樣子。他不耐煩,嘴又欠,三句話有兩句是在氣她,可他握住弓的時候,整個人就不一樣了。
他的眼睛是看著遠方的。
「我知道祖父和兄長為什麼不肯,」顧星遙的聲音又低下去,「我知道。」
他靠在榻上,仰頭看著房梁,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說服自己:「我知道。」顧星遙拿起書擋著自己的臉,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脆弱。
皎皎沉默了很久。她低著頭,手指在藥匣子的邊角上慢慢摩挲著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許多念頭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。
「顧星遙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書底下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:「嗯。」
「我覺得,」她說,「你以後一定能去南境。」
書被拿開一角,露出顧星遙的一隻眼睛,黑亮黑亮的,看著她。「真的?」他問,語氣還是那種不正經的調子,可眼裡的光騙不了人。
「真的。」皎皎沖他笑了一下,「等我當上了能說得上話的公主,我就幫你說情。讓你祖父和你哥哥都不攔你。」
顧星遙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影,晚霞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,她笑得眉眼彎彎的,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實現的事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皎皎以為他睡著了,才聽見書底下傳來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。
「行。那我等著。」
皎皎頓了頓,然後聲音輕輕的,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承諾。
「如果他們非不讓你去,以後你就去我的封地當大將軍。」
顧星遙愣住了。
「我以後會有封地的。」皎皎的語氣格外篤定,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,「我父皇最疼我了,祖母也最疼我了。我的封地肯定會很大很大。」
她說著,伸出手比劃了一下,兩隻手張開到最大,覺得還不夠,又往兩邊抻了抻,差點打到旁邊的藥匣子。
「反正就是很大。」她說,眉眼彎彎的,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得意,「大到夠你跑馬,夠你練兵,夠你帶著千軍萬馬衝來衝去。」
顧星遙靠在榻上,看著她兩隻手使勁比劃的樣子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
「你想去南境,去邊關,去沙場!我去跟父皇說,把我的封地封在南邊不就行了?」皎皎掰著手指頭算,「南邊有山有水的,風景好,離邊關也近。你想怎麼練兵就怎麼練兵,想怎麼打仗就怎麼打仗。祖父和哥哥不讓你去,是因為你是顧家最後的人了,怕你出事。但是你要是去了我的封地,那就是我的大將軍,誰也不能攔你。」
她說到這裡,忽然挺了挺腰板,下巴微微揚起來,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、渾然不覺的驕矜:「我可是最受寵的公主。我說要誰當我的大將軍,父皇一定會答應的。」
偏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顧星遙看著她。夕陽從窗欞里漏進來,落在她臉上,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兩顆琥珀。她揚著下巴,嘴角彎著,帶著一點小得意,一點小驕傲,和滿滿的、毫無保留的認真。
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。
「你封地還沒拿到呢,」他開口,聲音有一點點不自然,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調子,「就開始封大將軍了?」
「提前定好嘛。」皎皎理直氣壯,「萬一被別人搶走了怎麼辦?」
「誰敢搶你的?」
「我怎麼知道。」皎皎把藥匣子往懷裡摟了摟,「反正你先答應我。」
顧星遙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裡頭映著窗外的光,映著他的影子,映著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別人眼裡見過的、毫無保留的認真。
「行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,「我答應你。」
皎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像兩顆被點燃的小星星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顧星遙靠在榻上,把書重新拿起來蓋在臉上,含糊地說了一句,「到時候你別嫌我吃得多就行。」
「不嫌不嫌!」皎皎高興得差點從榻邊蹦起來,「你想吃多少都行,我的封地很大的,養得起你!」
書底下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了,軟得不像話,只能通過這一聲笑偷偷泄出來一點。
皎皎抱著藥匣子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。
「顧星遙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說好了。」
書底下沉默了一瞬,然後傳來一個聲音,悶悶的,但很認真。
「說好了。」
皎皎滿意地點點頭,抱著藥匣子走了出去。院子裡,紫薇花開得正盛,風一吹,粉紫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,像一場輕柔的雪。她仰起臉,看著滿天飛舞的花瓣,忽然覺得今天的紫薇比哪一天的都好看。
青禾從廊下迎上來,接過她懷裡的藥匣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公主,您跟顧公子說什麼呢?笑得這麼高興。」
皎皎想了想,彎起眼睛笑了。
「沒什麼。就是約好了,以後他要當我的大將軍。」
青禾愣了一下,張口想說「公主您還沒有封地呢」,但看著她家公主那副眉眼彎彎、得意洋洋的樣子,又把話咽了回去,只是抿著嘴笑了笑。
「那敢情好。」青禾順著她說,「顧公子射箭那麼厲害,當大將軍肯定也厲害。」
「那當然!」皎皎揚著下巴,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,「我挑的人,能差嗎?」
暮色從東邊漫上來,把整座行宮染成一片溫柔的顏色。紫薇花還在落,一片一片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發間,落在她走過的小路上。
偏殿裡,顧星遙把書從臉上拿下來,盯著房梁發了很久的呆。他的嘴角還彎著,弧度不大,但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抬起那隻纏著紗布的胳膊,看了看上面那隻蝴蝶結。端端正正的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「最受寵的公主。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然後輕輕笑了一下,把書重新蓋在臉上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,紫薇花落了一地,粉紫淺紅的,像鋪了一層繡毯。風一吹,又揚起幾片,飄飄悠悠地往天上飛,像是要把什麼消息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