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青禾發現床上沒人,嚇得魂飛魄散,滿院子找人。
最後聽侍衛說,她昨晚去了蕭衍之的偏殿裡,才放下心來。
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皎皎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撞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,悶哼了一聲,睜開眼,發現自己枕在蕭衍之的腿上。
哥哥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半躺的姿勢,一隻手搭在她肩上,另一隻手還捏著那份摺子,人卻已經睡著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,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撿起來,輕手輕腳地蓋在蕭衍之身上。
蕭衍之沒醒。他眼下那道青黑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,像一層淡淡的墨痕,怎麼都擦不掉。
皎皎蹲在榻邊,趴著看了他一會兒,伸出手指,虛空地描了描他眉毛的形狀。
哥哥長得真好看,就是太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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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輕嘆了口氣,站起來,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,然後躡手躡腳地往外走。
門一開,外頭的光湧進來,晃得她眯了眯眼。
青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等她,看見她出來,上下打量了一番,小聲說:「公主,您昨晚——」
「我夢遊了。」皎皎面不改色地說。
青禾嘴角抽了抽:「夢遊能從您屋裡夢遊到殿下屋裡?還自己蓋好被子?」
「嗯,我夢遊技術好。」
青禾深吸一口氣,決定不跟自家公主掰扯這個。
她蹲下來幫皎皎把踩得皺巴巴的鞋重新穿好,又把那件歪歪扭扭的外衫解開重新系了一遍,嘴裡念叨著:「太后那邊已經問過一回了,奴婢說您早起練箭去了,您待會兒可別說岔了……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皎皎擺擺手,正要走,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殿門。
門縫裡透出一線光,安安靜靜的。
她想了想,又推門進去,把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倒掉,重新讓人拿了壺熱水重新泡,倒了一杯熱茶,放在蕭衍之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。
然後她又把散落在桌案邊上的幾份摺子歸攏整齊,用鎮紙壓好。
做完這些,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「走吧。」皎皎拍了拍手,抬腳往前走,走了兩步又蹦了一下,「今天天氣真好,適合射箭!」
校場上,顧星遙已經在了。
他正靠在那棵老槐樹下,手裡轉著一根柳枝,百無聊賴地望著天。
「顧星遙!」皎皎跑過去,「你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
「睡不著。」顧星遙把柳枝往嘴裡一叼,含混不清地說,「胳膊癢,難受。」
「癢就對了,太醫說癢就是在長肉。」
顧星遙瞥了她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眯起眼:「你昨晚沒睡好?」
皎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眼睛腫了。」顧星遙說得毫不客氣,「跟核桃似的。」
皎皎瞪了他一眼,但沒心思跟他拌嘴。她拿起弓,搭上箭,瞄準靶心,射了一箭。
箭歪了,連靶子邊都沒擦著。
顧星遙「嘖」了一聲,走到她身後,抬手幫她調整了一下握弓的手勢。
「心不在焉的,又想什麼呢?」
皎皎抿了抿唇,猶豫了一下,小聲說:「顧星遙,你說……要是兩個人都沒有錯,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樣,那該怎麼辦?」
顧星遙的手在她肩上頓了一下。
他沒回答,而是往後退了一步,重新靠在槐樹上,仰頭看著天。
「蕭念念。」他忽然叫了她的大名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,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?」
「什麼?」
「老虎為什麼非要當大王?」顧星遙說,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,但皎皎聽得出,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她想了想:「因為……它是老虎?」
「對,因為它是老虎。」顧星遙把柳枝從嘴裡取下來,在手裡轉了轉,「它生來就是老虎。它不是不想當兔子,是當不了兔子。」
皎皎愣住了。
「所以……」她慢慢地說,「不是他們想吵架,是……」
「是他們只能吵架。」顧星遙替她說完了後半句,「兩隻老虎關在一座山上,不打一架,還能怎樣?一起躺平曬太陽?那這座山到底聽誰的?」
皎皎不說話了。她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弓,手指在弓弦上撥了撥,發出一聲細小的嗡鳴。
「那……那要是山夠大呢?」她忽然抬起頭,「大得能容下兩隻老虎呢?」
顧星遙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,像是在笑她天真又像是被她打動了。
「那你得問問那座山。」他說,「看它願不願意。」
皎皎攥緊了手裡的弓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遠處,行宮正殿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鐘聲,悠長悠長的,在晨風裡盪開來。
顧星遙把柳枝重新叼回嘴裡,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:「行了,別想了。再射一箭,這回瞄靶心偏右。」
「為什麼偏右?」
「因為風。」顧星遙指了指靶子上方微微飄動的旗子,「風向變了。」
皎皎抬頭看了看旗,果然,今天的風和昨天不一樣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搭箭,拉弓,瞄準,手指一松。
箭離弦,破風而去。
射完那箭,皎皎又搭了一箭,正要放,顧星遙的目光卻落在了她脖子上,盯了有一會兒了。
皎皎被他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,放下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:「你看什麼呢?」
「我想問你好久了。」顧星遙把柳枝往嘴裡一叼,歪著頭,難得露出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,「你脖子上那個,是刺青嗎?」
皎皎一愣,下意識伸手捂住領口。
「也不對呀。」顧星遙皺著眉頭,像是在回憶什麼,「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是一株梅花。後來就變成海棠了。」
皎皎瞪大了眼:「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!」
「你天天在我面前晃,我想不看見都難。」顧星遙說得理直氣壯,「到底是不是刺青?刺青應該不會變來變去吧?」
皎皎抿了抿唇,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脖子,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哥哥為什麼要在她脖子上畫畫,但是她覺得好看。
「不是刺青。」她小聲說,「是畫的。」
「畫的?」顧星遙把柳枝從嘴裡拿下來,走了過來,「誰畫的?多久畫一次?」
「我哥哥。」皎皎老老實實地說,「一個月畫一次,是他特意找的胭脂,不容易掉。」
顧星遙在她面前站定,低頭看著她的脖子。
那朵海棠畫在她脖子側面偏前的位置,花瓣是嫣紅的,用極細的筆觸勾勒出輪廓,中間點了鮮紅的蕊,不像畫的,像是一朵真實的海棠被風吹到了她皮膚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從海棠上移到她耳朵後面,又從耳朵後面移回那朵花上。
「你哥哥畫畫真好看。」他最後說,語氣難得正經了一回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比他的字好看。」
皎皎被他這話逗笑了,方才那點奇怪的感覺也被衝散了:「你見過我哥哥的字?」
「見過。」顧星遙面無表情地說,「批我哥的文書,說他訓練日誌寫得潦草,退回重寫,他的字是好看,但是太兇了,看著就害怕。」
皎皎笑得更厲害了,笑得彎了腰,差點把弓都扔了。
笑完了,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海棠,忽然有點得意地揚起下巴:「好看吧?」
「還行。」顧星遙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,轉過身往回走,「不過你哥哥怎麼想起來在脖子上畫畫?有什麼講究嗎?」
皎皎歪著腦袋想了想:「他說好看,我也覺得好看。」
「就為了好看?」顧星遙回頭看了她一眼,覺得這個理由太簡單了,簡單到不像真的。
「就為了好看呀。」皎皎一臉無辜的眨眨眼,「不然還能為什麼?」
顧星遙盯著她看了兩秒,見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,沒再追問,把柳枝重新叼回嘴裡,含混地說了一句:「行吧,好看。過來射箭。」
「你敷衍我!」皎皎追上去,「你剛才那個還行就是敷衍我!」
「我說的明明是好看,你耳朵是不是也有問題?」
「你才有問題!」
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,顧星遙走在前頭,皎皎追在後頭。
風吹過校場,把靶子上的箭羽吹得輕輕顫動,也把兩個人的笑聲吹得到處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