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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

  夜裡,皎皎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  青禾在外間守夜,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。皎皎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著帳子頂上的繡花發呆。

  她在想今天所有的事。

  大哥說她是最尊貴的公主。可她不想只是「最尊貴」,她想讓兩個哥哥和好。

  她心裡忽然湧上一絲慚愧。

  她居然懷疑過大哥。

  大哥怎麼會害她呢?他是她大哥啊。從小到大,大哥雖然不像哥哥那樣天天陪著她,但每年過年都會給她帶禮物,她生辰的時候也會托人送東西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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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次她在勤政殿被謝夫人欺負,大哥雖然沒在場,但事後也讓人送了一盒子點心過來壓驚。

  他不會害她的。

  還有顧星遙在山坡上說的那句話:一座山只能有一隻老虎當大王。

  她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,像穿珠子一樣,一顆一顆地穿。可是穿到一半,那顆最大的珠子怎麼也穿不進去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  「別想了。」她小聲對自己說,就像顧星遙說的那樣,「想了也幫不上忙。」

  可是睡不著。

  她又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蒙了一會兒,又掀開,因為太悶了。

  最後她乾脆坐起來,抱著膝蓋,在黑暗裡睜著眼睛。窗外有蟲鳴,一聲接一聲的,叫得比白天還熱鬧。

  她忽然很想去找哥哥。

  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。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,赤著腳踩在地上,涼意從腳底躥上來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摸黑找到鞋子,隨便拉上,又胡亂抓了一件外衫披在肩上,貓著腰繞過外間睡著的青禾,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一樣,悄悄溜出了門。

  行宮的夜裡很安靜,廊下掛著幾盞防風燈,昏黃的光暈把長廊照得朦朦朧朧的。皎皎認得去蕭衍之住處的路,白天走過好幾回了。

  她沿著迴廊小步快走,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,帶著荷花的香氣和一絲涼意,她把外衫裹緊了些,縮著脖子往前走。

  皎皎遠遠地看見殿裡還亮著燈,心裡一喜,哥哥還沒睡。

  守門的侍衛看見她,愣了一下,剛要通報,她趕緊把手指豎在嘴上,「噓」了一聲,侍衛猶豫了一下,到底還是沒敢攔這位公主。

  門是虛掩著的。皎皎從門縫裡擠進去,探出半個腦袋往裡看。

  蕭衍之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幾本摺子,手裡還捏著一支筆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看見門口冒出那顆毛茸茸的腦袋,微微怔了一下。

  「皎皎?」他放下筆,眉頭微蹙,「這麼晚了,怎麼還不睡?」

  皎皎從門縫裡整個鑽進來,站在門邊,手指絞著外衫的帶子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光著腳半踩著鞋、外衫披得歪歪斜斜、頭髮也不知道是睡覺滾散的還是被夜風吹散的樣子,皺了皺眉頭。

  「過來。」他說。

  皎皎乖乖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,低著頭。

  蕭衍之伸手把她歪歪斜斜的外衫攏了攏,系好帶子,又把被她踩在腳跟的鞋子提好。

  他的手指碰到她冰涼的腳踝時,頓了一下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  「鞋也不穿好,襪子也不穿,路上著了風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我忘了……」皎皎小聲說,聲音軟綿綿的。

  蕭衍之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,起身走到屏風後面,拿了一條薄毯出來,往她身上一裹。

  「坐好。」他把裹成糰子的皎皎安置在榻上,自己回到書案後面,重新拿起筆,「怎麼睡不著?做噩夢了?」

  皎皎裹著毯子坐在榻上,只露出一張小臉,眼睛亮亮地看著他。

  蕭衍之低著頭批摺子,燭光映在他臉上,把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。

  皎皎盯著蕭衍之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蕭衍之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中衣,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衫,像是也準備要睡了又起來看摺子的樣子。

  她之前聽顧星瀾說過,哥哥在兵部每天都要看很多文書,常常熬到深夜。現在在行宮了,還是一樣。

  她心裡忽然有點酸酸的。

  「哥哥。」她開口,聲音小小的。

  蕭衍之筆尖沒停: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大哥今天來看我了。」

  筆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……我知道。」蕭衍之的聲音沒有起伏,繼續寫字。

  「他對我說,不管怎麼樣,我都是最尊貴的公主。」皎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他,「哥哥,你說大哥是什麼意思呀?」

  蕭衍之手下的筆停了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把筆擱在筆架上,抬起頭看著她。

  「就是字面的意思。」他的語氣淡淡的,「你是公主,這是誰也改不了的事。」

  皎皎眨了眨眼,不太滿意這個回答,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追問。

  她又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「哥哥,我剛才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事情。」

  「想什麼?」

  「想以前過年的時候,你和大哥一起喝酒,我鬧著要喝,大哥不給我,你就偷偷蘸了一點抹在我嘴唇上。」她說著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,「好辣。我哭了好久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沒說話。他看著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被勾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記憶。

  「還有一次,我在御花園放風箏,風箏掛樹上了,你和大哥一個爬樹一個在下面接,大哥從樹上摔下來,屁股疼了好幾天。」皎皎說到這裡,忍不住笑出了聲,笑著笑著,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,「那時候多好啊。」

  偏殿裡安靜下來,燭芯偶爾爆出一個燈花,啪的一聲,細細脆脆的。

  蕭衍之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
  「皎皎。」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輕了些,「有些事,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可是。」他的語氣很篤定。

  皎皎抿了抿唇,低下頭,把臉埋進毯子裡。

  她不明白。明明是一家人,為什麼要變成這樣?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,沉默了很久。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身後的牆上,孤零零的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榻邊,在她面前蹲下來。

  「皎皎。」

  皎皎抬起眼睛看著他。

  燭光下,蕭衍之的面容清俊而安靜,眉宇間有疲憊,有隱忍,還有一層她看不太懂的沉甸甸的東西。

  但與她對視的那一刻,那雙眼睛裡的光和從前一模一樣,溫柔的、安穩的,像冬天裡燒得很旺的炭火,不用靠近就覺得暖。

  「不管發生什麼事,」蕭衍之說「哥哥都會護著你。」

  皎皎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。

  沒有聲音,就是一顆一顆地往下掉,像是今天白天憋了一整天,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天,最後全被這一句話給勾了出來。

  蕭衍之伸手接住她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他一隻手攬著她,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,像她小時候被雷聲嚇醒了跑到他房裡時那樣。

  在這個她最熟悉的懷抱里,皎皎終於把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。她閉上眼睛,在哥哥肩窩裡蹭了蹭,困意忽然鋪天蓋地地湧上來,把她整個人淹沒了。

  「哥哥,你什麼時候睡覺?」她含混地問。

  「看完這份就睡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皎皎嘟囔了一句,「你的茶都涼了,一看就是看了好久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沒反駁,也沒說話,只是把被子拉過來,披在她身上。

  燭火跳了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,緊緊地挨在一起。

  外頭的蟲鳴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的,像在哄誰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