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七八日,皎皎悶得快要長蘑菇了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】
行宮唯一能玩的地方就是校場,可校場就那麼巴掌大,靶子上的箭孔都快被她紮成篩子了,顧星遙教來教去就是那幾句「肩沉下去」「手抬高」「看風向」聽得她耳朵都要起繭了。
皎皎射完最後幾支箭,把弓往地上一擱,一屁股坐在靶子旁邊的草地上,仰頭看天。
行宮的天比京城藍,雲也白,一朵一朵的,像撕開的棉絮飄在半空中。
可她的心情不像天上的雲那麼輕快。
這些天,前頭正殿那邊總是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。父皇整日召見大臣,哥哥和大哥輪流進進出出,連祖母都皺著眉頭,說「這行宮住得還不如宮裡清靜」。
皎皎不明白那些軍餉、帳目、奏摺到底有什麼好爭的,但她能感覺到,空氣不對了。
就像夏天打雷之前,悶悶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顧星遙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顧星遙正蹲在不遠處擦箭,頭也沒抬:「嗯。」
「你帶我出去玩吧。」
顧星遙擦箭的手頓了一下,抬起眼看她:「去哪兒?」
「行宮外面啊。」皎皎掰著手指頭,「行宮裡頭太悶了,前頭不能去,後頭就這麼大,池塘我都餵了八回魚了。我想出去,去外頭。」
皎皎眼睛亮晶晶的「我聽侍衛說,後山有一片溪谷,溪水清得很,還有野果子。咱們去看看吧?」
「外頭?」顧星遙挑了挑眉,「你父皇、你哥哥、你祖母全在這兒,你讓我帶你偷跑出去?你是嫌我命太長?」
「你不是我師傅嘛。」皎皎湊過去,拽了拽他的袖子,聲音軟了幾分,「師傅帶徒弟出去走走,不是很正常的事嗎?」
顧星遙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口,面無表情地抽回來:「正常個屁。你是公主,我是教你射箭的,不是帶你翻牆的。」
皎皎又拽了拽他的袖子,這回沒鬆手:「我保證!絕對不走遠!就是去透透氣!你看我這張臉,都快悶成苦瓜了!」
顧星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掂量這件事的後果,然後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:「……你遲早把我害死。」
皎皎捂著腦門,咧嘴笑了:「你答應了!」
「先說好,」顧星遙豎起一根手指,「只去一個時辰,不走遠,不許惹事。你要是敢亂跑亂闖,以後別想我再帶你出來。」
「行行行!都聽你的!」
顧星遙嘆了口氣,站起身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:「走吧,從東邊翻牆。你那白姐姐盯著正門呢。」
翻牆這事,顧星遙做得乾淨利落。他先翻過去,在牆那頭接了皎皎一把,兩人貓著腰穿過一片矮樹林,沿著後山的小路溜了出去。
行宮建在山上,空氣里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,比行宮裡頭的花香濃烈得多,也野得多。
皎皎深吸一口氣,整個人都活過來了。
「哇——」她張開雙臂,原地轉了個圈,「這才叫空氣嘛!行宮裡頭的都是假的!」
顧星遙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一臉警惕地四下張望:「行了,別轉了,趕緊走兩步,站在這兒太顯眼。」
皎皎放下手,蹦蹦跳跳地沿著石板路往下走。顧星遙跟在後頭,不緊不慢地跟著,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四周。
行宮的後山確實有一片溪谷,兩人沿著緩坡走了大約一刻鐘就到了,溪水不深,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。
兩岸長著些矮灌木,零零星星掛著幾顆紅彤彤的野果子。皎皎高興壞了,脫了鞋襪踩進水裡,涼絲絲的溪水漫過腳踝,舒服得她直吸氣。
「顧星遙你看!有魚!」她彎著腰,伸手去撈,手指剛碰到水面,魚就溜走了。
「你那手跟鏟子似的,能撈著才怪。」顧星遙蹲在岸邊,嘴裡又叼了根草,百無聊賴地看著她。
皎皎不理他,自顧自地玩了半天,又在岸邊摘了一把野果子,塞了幾個給顧星遙:「嘗嘗,甜的!」
顧星遙接過來,看了一眼,扔進嘴裡嚼了嚼,面無表情地說:「還行。」
「你就不能換個詞?」皎皎翻了個白眼。
日頭漸漸偏西,溪谷里的光線暗了下來,樹影拉得長長的。
皎皎玩夠了,坐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穿鞋襪,嘴裡嘀咕著:「明天咱們還來,帶個網子,能撈兩條魚回去……」
顧星遙沒應聲。
皎皎抬起頭,發現他正盯著溪谷上游的方向,眉頭微微皺著,方才那副懶洋洋的神情忽然不見了。
「怎麼了?」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什麼也沒看見。
「有人。」顧星遙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聽見,「別說話。」
皎皎的心猛地提了起來,手停在鞋帶上一動不動。她豎起耳朵聽,什麼也聽不見。
可顧星遙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,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目光銳利得不像平時的他。
「走。」顧星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從石頭上拽下來,「往回走,快。」
皎皎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,鞋帶還沒系好,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他往後山的方向跑。
跑了沒幾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里穿行。
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三個陌生男人從溪谷上游的方向竄了出來,速度極快,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。他們穿著深色的短衣,臉上蒙著布,只露出眼睛,手裡都拿著明晃晃的刀。
皎皎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。
「跑!」顧星遙猛地推了她一把,自己卻轉過身,擋在了她和那三個人之間。他手裡沒有任何武器。
「顧星遙!」皎皎喊了一聲,聲音尖得變了調。
「別回頭!往行宮跑!」顧星遙的聲音又急又沉,她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那三個人已經衝到了跟前,為首的那人刀鋒直直地朝顧星遙劈過來。顧星遙側身一閃,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,削下了一片衣料。
他順勢抓住那人的手腕,猛地一擰,那人吃痛,刀脫了手。
可另外兩個人已經包抄過來,一刀從背後划過來,顧星遙躲閃不及,手臂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,把半截袖子染成了暗紅色。
皎皎看見血,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。
她沒跑。
她彎下腰,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拼盡全力朝離她最近的那個人砸了過去。石頭砸在那人後腦勺上,那人悶哼一聲,踉蹌了一步,轉過頭來,目光兇狠地盯住了她。
「小丫頭片子——」那人罵了一聲,提刀朝她走過來。
顧星遙掙開纏鬥的那人,猛地撲過來,一把將皎皎護在身後。他的手臂還在流血,臉色已經白了,但擋在她面前的身體紋絲不動。
刀光一閃。
皎皎閉上眼睛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