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瞪了他一眼，重新搭箭拉弓。
這回她屏息凝神，瞄準靶心，手指一松——箭「嗖」地飛出去，穩穩紮進了靶心旁邊。
雖然不是正中心，但比方才那箭好了不知多少。
「這箭還行。」顧星遙難得誇了一句，語氣卻忽然頓了一下，目光越過皎皎，看向校場入口的方向，忽然嘀咕了一句，「……怎麼他也來了。」
皎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只見一個年輕男子正朝這邊走來。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，身量高大，面容與顧星遙有三分相似，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和英氣。他穿著一身兵部武官的常服，腰間佩刀，步履矯健。
皎皎一眼就認出了他——顧星瀾，顧星遙的哥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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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她和顧星遙在校場吵架，差點動起手來，就是這位哥哥跑過來拉的架。當時旁邊還站著蕭衍之，兩人一人拽一個，好不容易才把顧星遙那個嘴欠的從她面前拖走。哥哥當時還訓了顧星遙幾句，說什麼「教公主射箭就該有個師傅的樣子」，顧星遙那會兒倒是老老實實聽著，一句都沒敢頂嘴。
想起那天的情景，皎皎下意識地哼了一聲，斜了顧星遙一眼：「你哥哥來了，看你還敢不敢嘴賤。」
顧星遙翻了個白眼，還沒來得及回嘴，顧星瀾已經走到近前。
他先看了皎皎一眼，抱拳行禮，語氣不卑不亢：「末將顧星瀾，見過公主。」
皎皎擺了擺手，笑嘻嘻地說：「顧星瀾哥哥，好久不見！上次你和我哥哥一起拉架，拉得可及時了，不然我非踢他一腳不可。」
顧星遙在旁邊「餵」了一聲。
顧星瀾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似乎是忍住了笑，規規矩矩地答道：「公主言重了。舍弟嘴笨，若有冒犯之處，公主多擔待。」
「他嘴笨？」皎皎瞪大眼睛，指了指顧星遙，「他嘴可太不笨了！他嘴要是笨，天底下就沒有嘴不笨的人了！」
顧星遙雙手抱胸，懶洋洋地接了一句：「你這是在誇我？」
「我這是在罵你！」
顧星瀾看著兩人拌嘴，輕輕咳了一聲，把話題岔開：「末將隨二殿下來行宮辦幾樁公務，聽說公主在這裡練箭，順道過來看看。」
皎皎「哦」了一聲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好奇地問：「你也跟著我哥哥？就是在兵部？」
「是。」顧星瀾答道，「在兵部武選司，主鑾儀衛之事。」
皎皎聽得半懂不懂，但有一點她聽明白了，顧星瀾是哥哥蕭衍之的人。就像顧星遙是父皇安排給她的射箭師傅一樣，顧星瀾在兵部當差，跟著蕭衍之。
她腦子裡忽然冒出顧星遙方才說的話：一座山只能有一隻老虎當大王。
大哥在戶部，哥哥在兵部。現在顧星瀾來了，那大哥那邊是不是也帶了戶部的人？
她晃了晃腦袋，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，重新拿起弓，扭頭對顧星瀾說：「顧星瀾哥哥，你要看我射箭嗎？我現在可厲害了。」
顧星瀾被這聲「顧星瀾哥哥」叫得微微一怔，隨即點了點頭：「榮幸之至。」
皎皎得意地看了顧星遙一眼，那表情分明在說：看見沒，你哥哥比你客氣多了。
顧星遙懶得理她，往後退了兩步，雙手抱胸，一副「你射你的我看你發揮」的架勢。
皎皎深吸一口氣，搭箭，拉弓，瞄準。
校場邊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她想起顧星遙方才說的「偏左一寸」，瞄了瞄風向，把準頭往左偏了偏。
弦響，箭出。
「咚——」
正中靶心。
皎皎自己都愣住了，盯著那支插在靶心正中央的箭看了兩秒，然後猛地蹦了起來：「中了中了中了！正中靶心！」
她扭頭去看顧星遙，嘴已經咧到了耳根：「看見沒有！正中！」
顧星遙挑了挑眉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嘴上卻不饒人：「蒙的。」
「才不是蒙的！你自己讓我偏左一寸的！」
「我說偏左一寸，又沒讓你偏了就能中。」顧星遙慢悠悠地說，「不過……這箭還行。」
他這句「還行」說得輕描淡寫的，但皎皎跟他相處了這麼久，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氣——顧星遙說「還行」，那就是真的很好。要是真不好，他只會「嘖」一聲，連說都懶得說。
旁邊的顧星瀾看著這一幕，目光在自家弟弟和公主之間轉了一圈，微微彎了彎嘴角。
皎皎高興完了，又搭了一箭，正要射，忽然聽見校場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，就看見蕭衍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校場入口處，負手而立，看不出是剛來，還是已經站了很久。
「哥哥？」皎皎放下弓，跑過去，「你忙完了？父皇說什麼了？」
蕭衍之沒回答，目光越過她的頭頂，先落在顧星瀾身上。
顧星瀾立時抱拳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：「殿下。」
蕭衍之微微頷首，目光又移向顧星遙。
顧星遙這回倒是沒像剛才那麼懶散了，規規矩矩地抱了抱拳：「殿下。」
蕭衍之點了點頭，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著皎皎，伸手把她耳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囑咐什麼：「這幾日，少去前頭走動。」
皎皎眨眨眼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不為什麼。」蕭衍之說，「人多了，亂七八糟的。你在後頭好好練箭、好好寫字，等這陣子忙完了，我帶你去騎馬。」
皎皎總覺得哥哥話裡有話，但他不肯說，她也問不出來。
她只好點點頭：「知道了。」
蕭衍之看著她，似乎想再說點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
臨走時目光掃過顧星瀾，微微頓了一下，像是在交代什麼。
顧星瀾會意，朝皎皎行了個禮：「公主，末將也告退了。」說完跟著蕭衍之的背影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校場邊上，顧星遙已經把箭都撿回來了，正蹲在地上數。
皎皎走過去，也蹲下來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「顧星遙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一座山只能有一隻老虎當大王。」皎皎掰著手指頭，「可是現在的山上，已經有一隻大王了。」
顧星遙數箭的手指頓了一下，抬起眼看她。
皎皎沒看他，低著頭把那幾支箭攏了攏，聲音輕輕的：「那兩隻小老虎……就不能好好待著嗎？」
顧星遙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那得看那座山，願不願意讓他們好好待著。」
風吹過校場，把靶子上的箭羽吹得微微顫動。
遠處，正殿的方向隱隱傳來太監宣詔的聲音，模模糊糊的，聽不真切。
顧星遙站起身，把箭遞給她：「別想了。來，再射一箭。這回不許瞄靶心，瞄偏左一寸。」
「又偏左一寸？」
「風比方才大了。」顧星遙指了指靶子上方微微飄動的旗子，「你看看那旗。」
皎皎抬頭看了看旗，果然比方才飄得更厲害了些。她若有所思地「哦」了一聲，搭箭拉弓。
箭離弦的那一刻，她忽然覺得，射箭和眼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好像也沒什麼不同。
風向變了，就得偏一寸。
不然怎麼射得中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