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馬球的日子過了沒幾天,行宮忽然熱鬧起來。
先是蕭衍之到了。他來得悄無聲息,連個儀仗都沒擺,只帶了兩個親隨,騎著馬就進了行宮大門。
皎皎當時正蹲在池塘邊餵魚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,一回頭,就看見蕭衍之站在三步遠的地方,一身玄色常服,風塵僕僕的,正低頭看著她。
「哥哥!」皎皎驚喜得差點把手裡的魚食全撒了,扔了碗就撲過去,「你怎麼來了!你不是在兵部忙嗎?」
蕭衍之伸手接住她,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,語氣淡淡的:「忙完了,來看看你。」
皎皎仰起臉,仔細端詳了他一番。幾日不見,哥哥眼下似乎多了點青黑,像是沒睡好的樣子。她皺皺眉:「你是不是又熬夜看摺子了?」
蕭衍之沒答,反手捏了捏她的臉:「聽說你前天打馬球了?」
皎皎心虛了一瞬,隨即理直氣壯起來:「打了!我們贏了!蕭衍安偷偷練了一個月,還是輸給了我和顧星遙!」
蕭衍之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沒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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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哥你吃飯了嗎?」皎皎拉著他的手往回走,「祖母那兒有好吃的,我讓小廚房給你留了……」
話沒說完,就聽見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蕭衍瑾到了。
皎皎回過頭,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拱門那邊走過來。他比蕭衍之年長兩歲,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玉帶,步履從容,身後跟著一群人。
「喲,二弟也到了?」蕭衍瑾看見蕭衍之,朗聲一笑,「看來我晚了一步。」
蕭衍之微微頷首,語氣不咸不淡:「大哥。」
皎皎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總覺得氣氛有點怪。說不上來哪裡怪,就是……兩個人的笑容都不太對。哥哥的笑是淡淡的,像隔了一層霧;大哥的笑倒是很亮堂,可那亮堂裡頭,又好像藏著點什麼。
「皎皎,想不想大哥?」蕭衍瑾走過來,彎下腰,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。他的手很大,揉得她頭皮有點疼。
「想……」皎皎被揉得歪了歪頭,嘴上應著,心裡卻在想:大哥以前從來不會揉她腦袋的,頂多點一下額頭。今天這是怎麼了?
蕭衍瑾直起身,目光從蕭衍之臉上掃過,又落回皎皎身上:「父皇明日也來,你可得乖乖的,別惹父皇生氣。」
「父皇也來?」皎皎瞪大了眼。
蕭衍瑾笑著點點頭,又轉向蕭衍之:「二弟,戶部那批軍餉的帳目,我讓人送去了你案頭,你看了沒有?」
蕭衍之神色不動:「看了。有些條目還需再議。」
「再議?」蕭衍瑾挑了挑眉,笑容未變,語氣卻低了幾分,「都議了三回了,二弟是信不過我戶部的人?」
「信得過信不過,不是我說了算,是帳目說了算。」蕭衍之的聲音依舊平淡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,空氣似乎緊了緊。
皎皎站在中間,左看看右看看,忽然一把拉住蕭衍之的袖子,又朝蕭衍瑾甜甜一笑:「大哥,你們別站在這裡說話呀,祖母讓人煮了酸梅湯,可好喝了,我讓人端來!」
蕭衍瑾聞言,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:「還是皎皎懂事。」
蕭衍之沒說話,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,那隻被她攥著袖子的手,微微往回收了收,像是要抽走,卻又沒真的抽。
皎皎裝作沒注意到這些,一手拽著一個,把兩個哥哥往院子裡拉:「走嘛走嘛,酸梅湯要喝冰鎮的才好……」
第二天,皇帝果然來了。
行宮上下忙成一團,皎皎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衫子,規規矩矩地站在太后身後,難得安安靜靜的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皇帝下了鑾駕,先向太后請了安,目光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皎皎身上。
「皎皎,過來。」
皎皎乖乖走過去,福了福身:「父皇。」
皇帝低頭看了看她,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:「顧家那小子教得怎麼樣?」
皎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顧星遙,連忙點頭:「教得好!他射箭可厲害了,就是……嘴上不饒人。」
皇帝笑了一聲:「能教好就行,嘴不嘴的不重要。」
皎皎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「我進步很快的,父皇要不要看?」
「行,回頭朕看看。」皇帝說了一句,目光已經轉向了蕭衍之和蕭衍瑾,「你們兩個,跟朕進來。」
兩個皇子齊聲應了,一前一後跟著皇帝進了正殿。
皎皎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總覺得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,外頭院子裡的人都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午後,皎皎實在坐不住了,偷偷溜到校場去射箭。
顧星遙已經在那兒了,正靠著靶子曬太陽,嘴裡又叼了根草,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。見了皎皎,他也沒起身,只是懶洋洋地吐掉草:「聽說你兩個哥哥都來了?」
「嗯。」皎皎拿起弓,搭上箭,瞄了半天,鬆手——
箭歪歪斜斜地扎進了靶子邊緣,離靶心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顧星遙看了一眼,嘖了一聲:「心不在焉的,想什麼呢?」
皎皎放下弓,猶豫了一下,小聲說:「顧星遙,你說……兩個哥哥明明是一家人,為什麼要吵架?」
顧星遙沉默了一瞬,沒直接回答,反而問了一句:「你見過兩隻老虎搶地盤嗎?」
皎皎搖搖頭。
「我也沒見過。」顧星遙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到她身後,抬手幫她調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勢,「但是你想啊,一座山只能有一隻老虎當大王。兩隻的話,總得打一架。」
皎皎抿了抿唇:「可是他們是兄弟。」
「兄弟怎麼了?」顧星遙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的,但手上的動作卻很穩,「兄弟也得吃飯。吃飯就得有銀子,有銀子就得管事兒,管事兒就得……」他頓了頓,沒說下去。
皎皎等了半天,忍不住回頭看他:「就得什麼?」
顧星遙收回手,往後退了一步,重新叼起一根草,含混不清地說:「沒什麼。射你的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