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到了，太后受不住京城的熱，早早便張羅著要去行宮避暑。
臨行前，皇帝大手一揮，讓幾個宗室子弟也跟著一道去，說是「讀書練武，哪兒都一樣，行宮清靜，倒還更專心」。於是蕭衍安來了，蕭靈昭也來了，連帶著顧星遙也不知怎的混進了名單里，大搖大擺地背著個包袱就上了馬車。
皎皎在行宮住下的頭幾日，快活得像只放出籠子的雀兒。這兒沒有滿殿的規矩，沒有每日練不完的字，太后老人家又疼她，由著她滿山滿院子地跑。
只是蕭靈昭身子不好，經不得日頭曬，多半時候都歪在廊下的美人榻上，手裡攥著把團扇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，瞧著皎皎和蕭衍安在院子裡追來追去，偶爾彎起嘴角笑一笑，那笑容也是淡淡的，像一朵開在陰涼處的白花。
這日午後，皎皎正蹲在池塘邊拿柳條逗魚，身後忽然躥出一個人來，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，拍得她差點一頭栽進水裡。
「皎皎！」
蕭衍安的聲音永遠這麼大，像生怕整座行宮聽不見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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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穩住身子，回過頭來，沒好氣地瞪他：「你幹什麼！我差點掉下去！」
「掉下去我就撈你上來唄。」蕭衍安笑嘻嘻的，曬得黑了些，一笑露出一排白牙，「你忘了？上回你說打馬球差我三球，今天天氣好，咱們繼續！」
皎皎把柳條往池塘里一扔，拍了拍手：「誰差你三球了？明明是你自己沒接住！」
「哎，你這人怎麼翻臉不認帳？」蕭衍安叉著腰，「上回在京城校場，你說『下次再打』，現在『下次』到了，你可別賴。」
皎皎其實心裡痒痒的。她在行宮待了幾天，正愁沒人陪她玩，打馬球多有意思。可她偏要端著，抱著胳膊，下巴一抬：「就咱倆？打什麼馬球，人都不夠。」
「誰說就咱倆？」蕭衍安往身後一指，「我把人都叫齊了。我跟懷恩、子瑜一隊，你跟顧星遙一隊，怎麼樣，夠公平吧？」
皎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，長廊那頭，顧星遙正慢悠悠地走過來，手裡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的柳枝，一臉的百無聊賴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不怎麼相熟的宗室子弟，瞧著十三四歲的模樣，正是蕭衍安方才說的懷恩和子瑜，見了皎皎規規矩矩地行禮。
皎皎看了顧星遙一眼，見他一副「我是被硬拽來的」表情，忍不住笑了，嘴上卻問：「你跟我一隊？會打嗎？」
顧星遙把柳枝往肩上一搭，挑了挑眉：「我什麼不會？不過先說好，輸了可別賴我。」
「吹牛。」
「那你待會兒別哭。」
蕭衍安在旁邊拍手：「好好好，就這麼定了！皎皎和顧星遙一隊，我和懷恩、子瑜一隊，三對三，公平公正！我去叫人備馬備杆，咱們半個時辰後馬場見！」說完一陣風似的跑了。
皎皎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那急吼吼的背影，搖了搖頭。然後她轉頭看向顧星遙，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：「你老實說，是不是他硬拉你來的？」
顧星遙攤了攤手，一臉無辜：「三殿下說，來打球就給我賞銀，我前幾天剛剛在跑馬場輸光了」
皎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笑完了，她又想起什麼，往廊下看了一眼。蕭靈昭還躺在美人榻上，團扇蓋在臉上，像是睡著了，又像是沒睡著，安安靜靜的，連呼吸都輕。
皎皎輕手輕腳走過去，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撿起來，重新搭在蕭靈昭身上。蕭靈昭沒動，團扇底下傳來一個軟綿綿的聲音：「要去打馬球了？」
皎皎嚇了一跳，原來姐姐醒著。
「嗯，跟衍安他們去。」皎皎蹲下來，湊近了些，「靈昭姐姐去不去看？那邊有樹蔭，我讓人給你搭個棚子。」
蕭靈昭把團扇移開一點，露出一雙霧蒙蒙的眼睛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：「我不去了，日頭曬得頭疼。你們玩得開心些。」
她說完又閉上眼睛，像是連這幾句話的力氣都費了不少。
皎皎看了她一會兒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站起來，轉身朝馬場跑去。跑了沒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對守在廊下的宮女吩咐了一句：「給姐姐煮碗綠豆湯，涼了再端來。」
宮女應了，她才又繼續跑。
顧星遙還站在原地等她，見她跑回來，懶洋洋地說了一句：「你這操心的命，跟個小老太太似的。」
「你才老太太！」皎皎一揚下巴，「走，打球去！你可好好打，別拖我後腿！」
「拖後腿？」顧星遙笑了一聲，把那根柳枝往她頭上一扔，「你先騎上馬再說吧，小短腿夠不著蹬子別喊我。」
柳枝落在皎皎頭上，彈了一下，掉在地上。皎皎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撿，抬腳就追了上去。
「顧星遙！你給我站住！你說誰小短腿！」
夏日的風從行宮的湖面上吹過來，帶著荷花的香氣，把喊聲和笑聲裹在一起，吹得滿院子都是。
廊下，蕭靈昭把團扇又移開一點，眯著眼看了一眼那兩個跑遠的背影。
一個追一個跑，吵吵鬧鬧的，嘴角彎了彎。然後她輕輕咳了一聲，把毯子往上拽了拽，又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