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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寒食祭掃

  寒食那日,天光未亮,皎皎就醒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摟著被子躺了一會兒,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風聲,心裡有個小小的念頭在翻來覆去——今日要去南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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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禾伺候她梳洗的時候,她難得沒犯困,乖乖坐在銅鏡前頭,任青禾給她綰了個簡簡單單的髻。

  衣裳也是挑的素淨的,月白的衫子,青灰的裙,頭上只別了一支銀簪,不像個公主,倒像尋常人家的女孩兒。

  「公主,帷帽。」青禾把帽子遞過來,壓低了聲音,「殿下吩咐的,得戴好。」

  皎皎接過來,放在手裡翻了翻,沒說什麼,乖乖扣在頭上。

  青禾幫她系好帶子,忍不住打量了她兩眼,覺著自家公主今日格外安靜,安靜得不像她。

  「公主緊張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皎皎答得又快又乾脆,然後頓了一下,聲音小了些,「……就是不知道見了人家父母,該說什麼。」

  青禾張了張嘴,想說那不是他父母,那是衣冠冢,裡頭什麼也沒有。可看著皎皎認真的神色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心意到了就成。」青禾說。

  皎皎點點頭,把那疊折得歪歪扭扭的黃紙仔仔細細揣進袖兜里,出了門。

  門外,昨日蕭衍之說的那個宮女已經候著了,姓白,高挑個子,瞧著二十出頭的模樣,眉目清淡,話不多,朝皎皎行了個禮便安靜地跟在後面。

  出宮的路比皎皎想的要順利。蕭衍之大約是事先安排過的,守門的侍衛見了她們,連問都沒怎麼問,便放了行。

  馬車軲轆軲轆地碾過青石板路,出了皇城,朝南郊去。

  南郊的路越走越偏,兩旁的屋舍漸漸稀疏,田地倒是一片連著一片,遠遠的能看見幾處矮坡,坡上稀稀疏疏長著些樹,在晨霧裡影影綽綽的。

  馬車停在一處路口時,皎皎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,一眼就看見了顧星遙。

  他靠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上,手裡提著一隻竹籃,籃子裡擱著香燭紙錢。

  另一隻手閒閒地插在腰間,嘴裡還叼著根草,百無聊賴地嚼著,活像是在這兒等人去踏青,一點兒也不像去上墳的樣子。

  皎皎放下車簾,深吸一口氣,鑽出了馬車。

  「顧星遙!」

  她喊了一聲,又覺得自己聲音大了些,這兒到底是墳地附近,不該這般鬧騰。

  顧星遙偏過頭來,把嘴裡那根草吐掉,懶洋洋地笑了一下:「喲,來了?我還以為你哥哥要把你鎖屋裡頭不讓出門呢。」

  皎皎蹦下馬車,帷帽的紗簾被風吹得糊了一臉,她手忙腳亂地撥開,露出底下那張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,瞪了他一眼:「你少幸災樂禍的。」

  顧星遙打量了一眼她身後的青禾和宮女,挑了挑眉:「陣仗不小。」

  「走吧走吧,別磨蹭了。」皎皎催他。

  顧星遙沒動,垂眼看著她,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底下,隱約壓著點什麼。

  「皎皎。」他叫了她一聲,語氣倒是比方才正經了些,「你可想好了,我那爹娘可沒什麼好拜的。一個土堆,一塊石頭,連根骨頭都沒有。」

  皎皎被他這話堵了一下,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顧星遙見她這副模樣,又笑了,伸手在她帷帽帽檐上彈了一下:「行了,跟你說笑呢。走吧。」

  說完他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大,也沒回頭看她跟沒跟上。

  皎皎摸了摸被彈了一下的帽檐,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這人……」然後趕緊追了上去。

  青禾和宮女落在後頭跟著,青禾忍不住小聲嘀咕:「這顧公子,上墳還跟逛集市似的……」

  那位宮女面無表情,沒搭話。

  那處衣冠冢在南郊一片矮坡上,背靠著一道緩坡,面朝著東南方向。墳塋不大,收拾得卻很乾淨,碑前還殘留著舊日祭掃的痕跡。

  顧星遙走到碑前,方才在路上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忽然就收了大半。他沒說話,把竹籃擱在地上,一樣一樣取出香燭紙錢,動作很慢,但很利索。

  皎皎站在旁邊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蹲在那兒點香,風吹著他的袖口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他低著頭,側臉被晨光勾出一道稜角分明的線條,神情看不真切,但那份安靜,跟方才靠在樹上嚼草的那人簡直不像同一個。

  香點著了,青煙細細地升起來。

  顧星遙把香插進碑前的土裡,然後往後一退,盤腿坐在了地上。

  他盯著碑上的字看了一會兒,語氣平平地開了口:「爹,娘,我又來了。今年帶了個麻煩精,你們別介意。」

  皎皎站在一旁,本來正想著該怎麼行禮、該說什麼,被他這句「麻煩精」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
  「誰是麻煩精!」她壓著聲音懟了一句。

  顧星遙沒理她,繼續說自己的:「上回跟你們說的那個小丫頭,就是她。非要跟來,我攔不住。」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不過她倒是疊了幾個元寶,雖然疊得不怎麼樣。」

  皎皎攥著袖兜里那疊黃紙,臉憋得通紅,想說點什麼叫板,可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,忽然又不忍心開口了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在顧星遙旁邊蹲下來,把那疊歪歪扭扭的黃紙掏出來,認認真真地放在碑前。

  然後她退後一步,整了整衣襟,端端正正地跪下,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「顧將軍,顧夫人,」她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孩子氣的認真,「我叫皎皎。是顧星遙的朋友。他雖然嘴很欠,人不怎麼樣,但是他在校場練箭特別認真,皇上都誇他有出息。」

  顧星遙在旁邊「餵」了一聲。

  皎皎沒理他,繼續說:「你們放心,我也會照看他的,你們不用太操心。」

  顧星遙別過臉去,像是被風吹迷了眼,伸手揉了一下。

  半晌,他低聲說了一句:「行了,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
  皎皎站起來,拍拍裙擺上的土,低頭看他。他還盤腿坐在地上,手裡捏著一疊紙錢,一張一張往火里添,火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的。

  「顧星遙。」皎皎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方才說,你爹娘會嫌你話多,是真的假的?」

  顧星遙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抬起眼看她,那雙慣常帶著笑意的眼睛裡,此刻映著跳動的火苗,比別人認真的時候還要好看幾分。

  「你猜。」他說,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。

  皎皎翻了個白眼:「我懶得猜。」

  紙錢燒盡了,火苗慢慢矮下去,只剩一堆灰燼被風捲起幾片,飄飄悠悠地往天上飛。

  顧星遙盯著那縷青煙看了許久,忽然站起身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朝皎皎咧嘴一笑:「走吧,請你吃糖葫蘆去。」

  「啊?」皎皎愣了一下,「你又沒錢。」

  「賒帳。」顧星遙說得理所當然,仿佛「賒帳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本事,「那家老闆認識我。」

  皎皎狐疑地看著他:「你該不會是之前賒的還沒還吧?」

  顧星遙沒答,已經轉身往坡下走了,步子邁得又快又大,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似的,不想多留。

  皎皎站在坡上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這個人吧,嘴上越是嘻嘻哈哈,心裡頭藏的東西就越多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跟了上去。

  「顧星遙!你等等我!」

  「你走太慢了,小短腿。」

  「你說誰小短腿!」

  風從南郊的矮坡上吹過來,把兩人的聲音吹散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