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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你出去要戴好帷帽

  寒食前一日,夕陽垂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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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邊漫開一片熔橘般的薄紅晚霞,迤邐鋪展,將整座琉璃皇城都暈染裹上一層溫軟暖色。

  皎皎閒坐在壽康宮廊下,手裡捏著一疊黃紙,指尖慢慢捻著,一張一張低頭折起。

  她本就不擅這些手藝,怎麼也疊不出規整的元寶,折來折去,反倒捏成一隻只歪歪扭扭的模樣,支棱著紙邊,倒像笨拙的紙鶴。

  青禾蹲在她身側,耐著性子手把手教,來回示範了三遍,見公主依舊不得章法,索性無奈擱下手,失笑輕嘆:「算了公主,心意到了便是最好的,想來顧將軍泉下有知,定然不會計較這些模樣的。」

  「就你會多嘴。」皎皎斜睨她一眼,不服輸地抿著唇,仍舊低頭跟手裡的黃紙暗暗較勁。

  廊外風聲細軟,院內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摩挲,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隱在暮色里低聲絮語。

  皎皎折著折著,指尖忽然一頓,停了動作。

  她緩緩抬眸,望著天邊那片漸漸淡去、將散未散的霞光,忽然沒頭沒尾地輕聲開口:「青禾,你說……他爹娘,會是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青禾被她問得一怔,沉吟片刻才輕聲回道:「奴婢不曾有幸見過,只是聽宮裡老人閒談,從前顧將軍在世時,是世間頂好的人物。」

  「有多好?」皎皎追著問,眼底藏著一絲淺淺好奇。

  「就是……」青禾絞盡腦汁斟酌措辭,「有他在朝時,朝野上下人人心安;後來他驟然離世,眾人都像是覺得,天塌了大半那般惋惜敬重。」

  皎皎沒有再接話,默默垂下眼,繼續指尖的翻折。

  黃紙在她指間來回彎折,待到最後一道褶子壓定時,她嗓音輕得像落絮:「那我明日去了,定要認認真真磕幾個頭。」

  青禾抬眼望著她,忽然覺得今日的公主格外安靜。不似往日嬌俏活潑,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沉鬱,安靜得有些不像平日的她。

  「公主,」青禾壓低聲音,小心翼翼問道,「您是不是……怕殿下攔著您前去?」

  皎皎指尖猛地一滯,默然不語,沒有應聲。

  她怕的從來不是蕭衍之阻攔。

  她怕的是,自己說不清道不明這份執意要去的緣由。

  是心生憐惜,是同命相憐的心疼,抑或是別的什麼情愫,連她自己都辨不真切。

  原來世間許多事,從來不是想通透了才去做,偏偏是心裡紛亂理不清,才偏偏非要去完成不可。

  氛圍正沉默著,蕭衍之恰好緩步回來,一眼便撞見廊下散落一地的黃紙。

  他近日朝堂瑣事纏身,素來不會這般早回宮,身後跟著一名神色沉穩、步履利落的隨行宮女。

  蕭衍之緩步走近,目光淡淡掃過地面凌亂的黃紙碎屑。

  皎皎心頭倏然一慌,忙伸手想去攏住那些散落的黃紙,可廊下空空蕩蕩,半點遮掩的地方都沒有。

  她只能僵在原地,身形繃得緊實,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簡短兩個字落下,皎皎只得乖乖低頭,亦步亦趨跟著他走進殿內。

  皎皎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,哥哥近來怎麼愈發凶了,這話只敢悶在心裡,半分也不敢說出口。

  門在身後合上,殿裡安靜下來,只有外頭的風聲細細地滲進來。

  蕭衍之坐到書案後面,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明天,你出去要戴好帷帽。」

  「啊?」皎皎愣了愣,下意識便要推脫,「戴著多不方便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,因為蕭衍之那個眼神又來了。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你一介未出閣的公主,隨他去祭拜父母墳塋,若是被旁人撞見,會傳出何等閒話?」

  皎皎茫然的眨了眨眼,她是真沒想過這個問題:「能說什麼?我只是單純去祭拜一趟罷了。」

  「會說你心繫於他,有意嫁與他為妻。」

  「誰要嫁給他了!」皎皎瞬間急得紅了臉,聲調不自覺拔高,又氣又窘,「我、我年紀還這般小!」

  「是,你年紀小。」蕭衍之語氣依舊平緩「可外頭的流言從不會顧及你的年歲。外人只會揣測,太后與父皇早已暗中定下婚約,才會任由你二人同去掃墓。」

  皎皎張了張嘴,想辯駁一句旁人憑什麼胡亂揣測,話到唇邊,終究還是默默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心裡清楚,哥哥說的句句都是實話。

  宮裡宮外,最是不缺搬弄是非、嚼人舌根之人。

  她垂下腦袋,指尖輕輕絞著衣擺,目光定定望著自己的鞋尖,沉默了許久。

  「……我只是想去看一看。」她聲音悶悶的,細若蚊蚋低吟,「他父母皆已離世,好歹還有墳冢可祭拜。」

  話音稍頓,鼻頭忽然微微泛酸,眼底漫上一層濕意。

  「我的阿娘至今生死未卜,我連她葬身何處都無從知曉。難得遇見一個和我命數相似的人,我才想著,去墳前陪陪他。」

  殿內徹底沉寂。

  蕭衍之緘默不語。

  晚風拂過窗欞,吹得案上書捲紙頁輕輕翻動,沙沙作響。

  良久,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,像是嘆了口氣,又像是妥協。

  「……帷帽戴好。」

  皎皎猛地抬頭,眼眸倏地一下亮了,滿眼都是驚喜。

  「早些回宮,不可在外逗留太久。。」

  「真的可以去?」她小聲怯怯地問,眼裡藏著不敢置信。

  蕭衍之望著她那副期盼模樣,語氣鬆了幾分:「真的。門外那名宮女頗有身手,你此番出宮不必驚動父皇,也不用調金吾衛,就讓她一路暗中護著你。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皎皎立刻用力點頭,眉眼彎成淺淺月牙,方才的低落委屈一掃而空,眼底滿是雀躍歡喜。

  她仰著小臉看向蕭衍之,乖乖應下,一副聽話又乖巧的模樣。

  蕭衍之望著她雀躍歡喜的模樣,心中無聲嘆了口氣。

  皎皎這般心心念念牽掛著生母,執念深重,若是來日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世,不知該有多心碎難過。

  也正因如此,他與父皇才事事縱著她、護著她,只想讓她眼下多安穩幾分,少受一點世事磋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