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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你要去哪兒

  寒食將至,皎皎心底始終惦著一樁事。

  那日話趕話說出來,如今靜下心來細想,只覺得自己太過冒失了。

  她與顧星遙相識才多久?

  從校場那日她追著他跑算起,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多月光景。怎麼就貿然約好,要同他一道去祭拜他爹娘?

  可她不願反悔,也不能反悔。

  話是自己親口應下,人家也已然應允,此刻若是改口推脫,未免太過顯得怯懦。

  更何況,她是真心想去。

  說不清緣由為什麼非要去,唯有一點她心裡明白。

  她長到這般年歲,身邊之人,要麼父母雙全,要麼知曉親人下落,好歹有個念想寄託。

  唯獨她,生母生死未知,連一座可祭拜的墳塋都沒有,縱有滿心安好想說,也尋不到可以傾訴的去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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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星遙與她同命,卻又比她更可憐。

  他無父無母,卻尚有一處衣冠冢可奔赴,有一方石碑可佇立,能焚紙寄思,輕聲道一句,我過得很好。

  她第一次生出這般感觸,原來世上有個人同她境遇相似,甚至過得比她還要孤苦。

  是憐惜也好,是心疼也罷,她自己也辨不真切。只單純覺得,那樣清冷的墳前,孤零零立著他一人,若是身邊能多一個陪著,總歸能暖和些許。

  寒食那日,有出宮踏青的習俗,出宮倒是不難,難的是怎麼瞞過蕭衍之,偷偷去南郊。

  皎皎在勤政殿練字的時候,幾番思索脫身之計。

  正好皇帝傳蕭衍之入殿覲見,皎皎坐在一旁小几邊,悄悄朝他擠眉弄眼。

  只聽皇帝神色鄭重,對著蕭衍之開口吩咐:

  「今年寒食,太廟祭祖大典,便由你代朕前去主持祭拜。」

  她手裡的筆頓住,聽見皇帝那話,心頭一跳,連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
  太廟祭祖,乃是皇家宗室頭等大事。

  那便意味著,寒食那日,蕭衍之身為皇子要全權主持皇家祭禮,公務纏身,自然便不會得空過問她去了哪裡、見了何人。

  皎皎垂眸,盯著筆下那個寫到一半的「安」字,心口咚咚跳得飛快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正對上蕭衍之的目光。

  他剛從御前領命,眉宇間難掩身負重任的榮光與鄭重,轉身時目光掃過來,像是不經意,又像是把她方才那點不自然全看在了眼裡。

  皎皎連忙扯出一個乖巧的笑,朝他眨了眨眼。

  蕭衍之微微一頓,沒說什麼,攏袖出了殿門。

  待他腳步聲遠了,皎皎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擱下筆,手心竟微微沁了汗。

  寒食那日,太廟事務繁忙,蕭衍之身份貴重、職責在身,定然走不開。

  那便無人攔她了。

  外頭日頭正好,她連忙起身向皇帝告辭,說要去校場練箭了,皇帝隨口應了,皎皎歡天喜地的往外走,路過偏殿,忽然被人一把拉了進去。

  她剛要發作,誰敢在勤政殿這般放肆,定睛一看,卻發現是蕭衍之。

  「哥哥,怎麼了?」她沒由來的有點心虛。

  「前幾天出宮了?玩的開心嗎?」蕭衍之將她所有神情盡收眼底,語氣平淡無波。

  「好玩啊,就上次你帶我去玩的那些地方。」

  「我帶你去跑馬場賭馬了?」

  皎皎僵在原地,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。

  跑馬場。賭馬。

  他怎麼知道的?

  心裡頭那點心虛像被人兜頭澆了油,「轟」地燒起來。

  她明明囑咐過青禾不許往外說,不,不對,青禾不會主動告密,金吾衛也是父皇的人,要說要告密也是告訴父皇,那便是旁人瞧見了,報到蕭衍之跟前了?

  她飛快轉著念頭,面上卻強撐著笑,聲音軟了幾分:「哥哥說什麼呢,什麼跑馬場……」

  「皎皎。」蕭衍之只叫了她一聲,語氣不重,甚至算得上溫和,卻偏偏比任何呵斥都讓人心慌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她,神色叫人讀不太分明,只是那眼底的審視,像一盆冷水從她頭頂澆下來。

  「我、我就是去逛了逛,」她抿了抿唇,聲音越說越小,「又沒真賭……」

  「那是你運氣好,遇到的是做正經生意的。」蕭衍之的聲音仍舊不高,「若遇上設局害人的,你連人帶銀子被人賣了,還要替人數錢。」

  皎皎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,又實在理虧,只得低頭拽他衣袖,小聲嘟囔:「我知道錯了……哥哥別生氣。」

  蕭衍之垂眸看了眼她拽袖口的手,沉默片刻,沒應聲。

  蕭衍之沒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
  那雙眼睛平日裡瞧著溫和,此刻卻像深潭,瞧不出喜怒,偏偏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皎皎拽著他袖口的手指慢慢鬆了,又不太敢徹底放開,就那么半攥著,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  「我沒賭。」她小聲補了一句,聲音悶悶的,「我就是……去看看。」

  「去看看?」蕭衍之終於開口,語氣淡淡的,「去看什麼?看那些人怎麼押注,看誰贏了銀子,看熱鬧瞧得入了迷,還自己上馬跑了?」

  皎皎不敢再說什麼,他怎麼什麼都知道。

  蕭衍之沒答,反手握住她拽袖口的那隻手,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她完好無損,又像是在壓制什麼情緒。

  「那地方三教九流,什麼人都有。」他鬆開她的手,退後半步,重新拉開距離,「你一個姑娘家,帶了青禾就敢往裡頭鑽,若是出了事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但尾音沉下去的那一截,比說完了更讓人發慌。

  皎皎張了張嘴,想說「還有兩個金吾衛呢,哪那麼巧就出事了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她忽然想到,蕭衍之知道這件事,未必是青禾告密。

  也許是他在她身邊安插了人。

  也許是跑馬場的人認出了她,轉頭就遞了消息。

  也許是,他一直在看著她。

  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漏了一拍,說不清是心虛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我真知道錯了。」她垂下眼,這回是真心實意的,「以後不去那種地方了。」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,半晌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你還有事瞞著我。」他語氣篤定。

  皎皎心頭一緊,猛地抬頭。

  他離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點細碎的光,分不清是窗外的光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  「寒食那日,」他慢慢開口,一字一頓,「你要去哪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