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想起今日街上那兩人的嘲諷——「無父無母的野小子，可不就是沒人教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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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她只一腔憤懣，當場便扇了那人一巴掌替他出氣。
可此刻聽他自己這般雲淡風輕地娓娓道來，寥寥數語，竟比方才那一記耳光，更讓人心裡堵得難受。
「顧星遙。」她輕聲喚了他的名字。
「嗯。」
「那兩個人說的話，」她語氣認真，「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顧星遙嗤笑一聲，滿不在乎道：「我要是事事都往心裡去，怕是早就被氣死千百回了。」
屋內又靜了許久，皎皎忽然輕聲呢喃：「有娘，到底是什麼感覺啊？」
顧星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一怔，張了張嘴，竟半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皎皎也沒有等他回應，垂下眼眸，聲音悶悶的：「我小時候也一遍遍問過父皇，問了一次又一次。問得多了，父皇便面露不悅。後來我便不敢再問，再往後，便刻意逼著自己不去想了。」
「可看見哥哥姐姐都有阿娘，總會忍不住暗自猜想，她生得是什麼模樣？有沒有片刻，想起過我？」
顧星遙安靜聽著她說完：「說實話，我也不記得有娘親在身邊是什麼滋味了，早記不清了。」
他稍作停頓，又續道：「但我哥曾跟我說過一句話，爹娘不在了，日子也照樣得過。你活得安穩順遂，他們在天上看著，也會安心高興。」
「雖說我也說不清，他們究竟能不能看得見。但萬一呢？萬一真的能看見呢？我就……」他話說到一半，忽然頓住，不再往下說。
「你就什麼？」皎皎抬眼追問。
顧星遙卻避開了她的目光，沒有接話。
皎皎靜靜盯著他看了會，忽然輕聲戳破：「可你也沒有好好過啊。」
顧星遙倏然一愣。
「整日調皮搗蛋，惹事生非，動不動就跟人打架，把宮裡宮外攪得雞犬不寧。」皎皎一字一句細數著，「這哪裡算得上好好過日子？」
顧星遙張了張嘴，本想開口反駁，可轉念一想，竟尋不出半分辯解的理由，一時語塞。
「我……」他憋出一個字，便沒了下文。
皎皎望著他略顯窘迫的模樣，忽然彎唇笑了。
「你哥說的好好過，可不是讓你這般肆意惹事、放縱胡鬧。」
「那你說，該怎樣才算？」顧星遙反問。
「就是吃得飽，穿得暖，別總衝動跟人打架，身上別老是帶著傷。。」
皎皎抬眸認真看向他，又喚了一聲：「顧星遙。」
「又幹嘛？」
「往後要是再有人敢這般出言辱罵你，你儘管來找我。我幫你一起懟回去，實在不行，咱們一塊兒揍他們！」
顧星遙斜睨她一眼，故意打趣：「你能幫得上什麼忙？」
「那我便進宮去找父皇告狀，讓父皇替你做主。」皎皎理直氣壯，眉眼透著認真。
「那倒也可行。」顧星遙淡淡應下。
皎皎低下頭，伸手捏起碟中最後一塊桂花糕，輕輕掰成兩半，將偏大的那半遞到他面前。
顧星遙看了看那塊軟糯的糕點，又抬眼看向她：「幹嘛？」
「分你一半。我心情不好的時候，吃點甜的就會舒緩許多。你也嘗嘗。」
顧星遙凝著那塊桂花糕沉默兩秒，伸手接過，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，隨即微微蹙眉：「太甜了。」
「甜的才好吃。」皎皎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半塊，含混不清地呢喃，「心裡發苦的時候，吃上一點甜，心口就沒那麼悶了。」
顧星遙沒有應聲，卻慢慢將那半塊桂花糕盡數吃完。
窗外天際只餘下一抹淺淺橘紅。
「走吧。」顧星遙起身站起，「再耽擱下去，你父皇怕是要派人滿城尋你了。」
皎皎應聲起身，走到包房門口，忽然駐足回頭看向他。
「你說你爹娘屍首沒能尋回，那你平日裡，都去哪兒祭拜他們？」
顧星遙腳步一頓，背對著她，聲音染上幾分沉悶：「南郊有一處衣冠冢。每年清明，我便跟著我哥去一趟，燒些紙錢，磕幾個頭。」
他稍作停頓，語氣愈發低沉：「也沒什麼多餘的話可說，就安安靜靜站一會兒，便離開了。」
皎皎聽著，忽然輕聲開口：「下次你去祭拜他們的時候，帶上我好不好？」
顧星遙猛地轉過身，眼裡滿是意外，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話。
「你去做什麼？」
「我也想去看看。」皎皎神色格外認真，「我……我從來沒有可以祭拜的地方。連我娘親葬在何處都無從知曉，更不知道她究竟是否尚在人世，從來沒人肯跟我說這些。」
顧星遙凝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，皎皎亦靜靜望著他。
兩人相對無言，周遭只剩晚風與銅鈴輕響。
顧星遙先偏過頭，避開她的目光，聲音比平日裡低沉柔和了幾分：「行。」
皎皎唇角淺淺彎起，沒再多言。
兩人一前一後緩步下樓，行至望月樓門前，晚風撲面而來，檐下銅鈴又是一陣叮叮噹噹輕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