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星遙的筷子這回是真的頓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看了皎皎一眼，又看了看謝臨川。
謝臨川看著她，眼睛裡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翻湧著，最後都沉了下去。
「不恨你。」謝臨川說，聲音很輕，「是我母親做錯了事，就該受罰。只是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點苦笑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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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是我沒能護住你。」
顧星遙在旁邊默默聽著，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味，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。
他在盤子裡夾了一粒花生米，慢慢嚼著，嚼得嘎嘣脆。
皎皎看著謝臨川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從來不怕人跟她吵架，顧星遙天天跟她對著幹她都不怵，可謝臨川這樣，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，連恨都不捨得恨她一下，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「謝臨川，你沒必要這樣。」她悶聲說。
「哪樣？」
「就是把所有事都怪到自己頭上。你娘又不是你，又不是你讓你娘說的。你護不住我也不是你的錯，而且誰需要你護了？我自己不會跑嗎？」
顧星遙在旁邊差點笑出聲，趕緊拿茶杯擋住嘴。
謝臨川被她這一通搶白噎了一下，半晌才說：「……你說的也對。」
「本來就對。」皎皎理直氣壯地拿起筷子，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東坡肉，「吃飯吧，天又沒塌，你家裡的事慢慢來就是了。」
謝臨川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，沉默了片刻，拿起了筷子。
顧星遙在旁邊終於開了口，語氣懶洋洋的：「就是，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。你瞧我，天天被公主追著滿校場跑，我不也活得好好的？」
皎皎瞪他一眼：「你閉嘴。」
「你看你看，」顧星遙沖謝臨川一攤手，「她就這脾氣，也不知道你怎麼受到了他。」
謝臨川看著他們倆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「公主脾氣很好的。」
三個人圍著桌子，各懷心事地吃完了一頓飯。
窗外夕陽正好，吃完飯，謝臨川終究是要走了。
他立在酒樓門口，目光落在皎皎身上，轉身剛邁出兩步，又忍不住折回頭望。
再走幾步，腳步頓住，仍是依依不捨回望過來。
皎皎朝他輕輕擺了擺手：「走吧走吧，路上慢點。」
謝臨川最後才邁著步子離去，下樓的腳步聲拖沓又緩慢，每一下都透著滿心的不情願。
顧星遙斜倚在窗邊，將這繾綣不舍的一幕盡收眼底。
半響，他才懶懶散散開口：「他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皎皎轉身折回包房，落回原先的座位，端起早已涼透的清茶抿了一口。
「你怎麼了？」顧星遙挑眉問道。
「沒事啊。」皎皎語氣輕飄飄的，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顧星遙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言。
包房裡一時靜了下來，只剩窗外街巷隱約的人聲漫進來。
「我還不清楚你？」顧星遙忽然打破沉寂「雖然我認識你沒幾天吧，但是小爺識人的眼光那是一流的。」
皎皎聞聲抬眸。
「他低頭給你賠罪，你半句『沒關係』都不肯說。」顧星遙靠著椅背，長腿閒適交疊，話語句句戳中要害，「你繞著彎子說一圈，就是不肯鬆口原諒。說白了，你心裡根本就沒放下。」
皎皎接不上話。
她垂下眼，望著桌上那碟剩了大半的點心發愣。
顧星遙也不再催問，就那樣靜靜靠著椅背，安安靜靜等著她開口。
良久，皎皎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悶悶的：「那我又能說什麼呢？我心裡介意，又能如何？那些傷人的話終究不是他親口說的，我怎麼能同他計較？」
她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畫著圈。
「他家如今已經落魄成這樣，母親臥病在床，父親遭貶降職，連姐姐的婚事都耽擱了。可真讓我說一句『我原諒你了』？可我心底，根本就沒有真的釋懷。那些話扎在心裡，我又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。」
「所以只能故意扯些無關緊要的話，糊弄過去罷了。」
顧星遙靜靜聽著。
那日壽康宮的風波早已傳遍京城，坊間流言添油加醋版本無數，他倒從未刻意去打聽過原話。
「那天謝夫人到底對你說了什麼？」他輕聲問道。
皎皎遲疑了片刻。
她從小到大，背地裡遭人閒話議論早已是常事。
宮裡宮外，嚼舌根的人從不間斷。無非就是議論她阿娘到底是誰，說她是個可憐的孩子，年紀輕輕的就沒了娘。
可那日在壽康宮，當著滿堂權貴貴婦的面，那些刻薄話語直直朝她砸來，半點緩衝餘地都沒有，讓人難堪又難堪。
「她說我是野丫頭。」皎皎的嗓音又低了幾分，「說我在鄉野泥地里打滾長大，說我沒有母親教養，全無規矩禮數。」
說完她淺淺勾了勾唇角，可那笑意浮在臉上，卻半點都沒抵達眼底。
「野丫頭，沒娘教的孩子。」她又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，「無非就是這些罷了。」
顧星遙靠在椅背上，臉上往日的嬉皮笑臉盡數褪去，難得正色下來。
「我爹娘走的時候，我才五歲。」顧星遙緩緩開口，語氣添了幾分沉斂，「他們戰死在沙場，連屍骨都沒能尋回來。祖父年事已高，兄長要撐起整個家族，終日勞碌，時常顧不上我。」
他抬眼望向皎皎，眼底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感同身受：「你今日也看見了，旁人當著我的面，都敢肆意罵我沒爹沒娘。往日若是沒人攔著，我早就上前跟他們打一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