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月樓在城東最熱鬧的街上,雕花窗欞,檐角掛著銅鈴,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。門口兩盞紅燈籠,白日裡也亮著。
皎皎上次來還是跟著謝臨川。那時候她剛出宮,看什麼都新鮮,謝臨川就在三樓靠窗的雅間給她點了滿滿一桌子菜,一樣一樣地給她介紹。
這次來,她輕車熟路上了三樓,挑了個臨窗的包房坐下,窗子推開半扇,能望見半條街的景致。
顧星遙坐在對面,一隻手撐著下巴,看她報菜名報得行雲流水,忍不住笑了一聲:「你對望月樓的菜倒是熟。」
「來過一次。」
「跟誰?」
皎皎頓了一下,沒接話。顧星遙也沒追問,倒了杯茶推過去。
菜陸陸續續上來,擺了滿滿一桌。蟹釀橙、東坡脯、兩熟魚、金銀炙焦牡丹,還有一碟子桂花糕,全是前回謝臨川點過的那一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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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看著這桌菜,覺得有點不是滋味,夾了一筷子魚,嚼了兩口,說:「好吃。」
「你慢點吃,又沒人跟你搶。」顧星遙嘴上嫌棄,手裡的筷子卻一直往她碗裡夾菜,動作自然得很。
皎皎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,抬眼看了一下顧星遙。他正在跟一塊蟹殼較勁,嘴角沾了一點蟹黃,渾然未覺。她沒說什麼,把那碗菜默默吃了。
吃到一半,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步三階地往上跑。
皎皎沒在意,以為是誰家的公子哥兒。可那腳步聲直奔她們包房門口,然後有人敲門。
顧星遙筷子沒停,抬了抬下巴:「進來。」
門被推開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竹青色的錦袍,額角沁著一層薄汗,呼吸也不太穩,從樓下跑上來,氣還沒喘勻。顧星遙看了他一眼,不認識。
那人目光先落在皎皎身上。
「皎皎。」
皎皎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
「謝臨川?」皎皎放下蟹殼,拿帕子擦了擦手,「你怎麼來了?」
謝臨川沒講話,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廝,氣喘吁吁的,扶著門框彎著腰,顯然是被他拖著跑了一路,累得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位是?」謝臨川目光落在顧星遙身上,才發現包房還有一個人。
「是新來教我射箭的師傅,顧星遙。」皎皎隨口介紹。
謝臨川「哦」了一聲,目光在顧星遙身上多停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他面上不顯,但眼底那點亮光分明暗了暗,她已經有了新的射箭師傅。
顧星遙倒是把這一閃而過的變化看了個清清楚楚。他認人的本事一向不錯,謝臨川這模樣,分明是瞧見心儀的姑娘,眼睛亮一下,然後又暗下去,嘴上客氣得很,心裡翻江倒海。
原來是這麼回事。
顧星遙在心裡笑了一聲,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靠在椅背上,翹著二郎腿,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「喲,這就是我那前輩啊。」他終於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皎皎警覺地抬起頭。
顧星遙一臉無辜地沖謝臨川攤了攤手:「她那個水平,能射中靶子全靠運氣,十箭里有三箭不脫靶就算超常發揮了。我在校場上天天被她追著跑,公主這水平,嘖嘖,真是為難你了吧?」
「顧星遙。」皎皎放下筷子,一字一頓,「你等死吧。」
顧星遙咧嘴笑了,沖謝臨川挑了挑眉,一副「你看我說什麼來著」的表情。
謝臨川看著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,怔了一瞬。
他站在那裡,手垂在身側,攥了攥又鬆開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包房裡安靜了片刻,窗外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,襯得這一角格外的靜。
皎皎見他還站著,指了指顧星遙旁邊的空位:「進來坐啊,站著怪累的。」
謝臨川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了進來,在小二添了碗筷後坐下。
他坐在那裡,手放在膝上,沒有動筷子,只是看著皎皎,像是在心裡把準備了許久的話又過了一遍。
顧星遙看出點門道了,這人不是來吃飯的,是有話要說。而且瞧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怕是還不太好開口。
他低頭喝了口湯,含混地說了句:「你們說你們的,別管我。」
說完又低頭扒飯,筷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,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面前這桌菜才是他這輩子最要緊的事。
謝臨川看了他一眼,有些猶豫。當著外人的面說那些話,多少有些不方便。但顧星遙那副「我什麼都沒聽見」的表情又太過坦然,坦然到你要是再計較,反而顯得你小家子氣。
而且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見到皎皎了。她去了勤政殿,不再來尚書房了。
他不能隨意去壽康宮請安,也不能在宮裡亂走,那些從前在尚書房碰面的日子,那些下了學一起打馬球、教她射箭的光景,都沒了。
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?他沒有把握。
所以哪怕顧星遙在場,哪怕這話不該當著外人說,他也必須說。錯過今天,可能就沒機會了。
包房裡安靜了片刻。窗外遠遠傳來街市的喧鬧聲,隱約還有小孩的笑鬧聲,襯得這一角格外的靜。
「皎皎。」謝臨川鼓起勇氣開口,語氣很認真,「上次在壽康宮的事,我替我母親向你道歉。」
顧星遙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。他沒抬頭,也沒出聲,只是夾菜的速度慢了半拍,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。
「她不該那樣說你。」謝臨川繼續說,語氣裡帶著愧疚,「不管怎樣,是她失言了。」
皎皎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包房裡安安靜靜的,連茶壺嘴冒的熱氣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家裡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皎皎說,語氣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,「你家裡還好嗎?」
謝臨川怔了一下。他以為她會說「都過去了」,或者「我不在意了」,或者輕飄飄地把話題岔開。
謝臨川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「不太好。」他最後說,聲音有點澀,「我母親臥床不起,我父親禁足剛剛解開,我姐姐……她現在相看不到人家。」
皎皎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。是因為她,是她父皇下的旨,謝家落到這個地步,說到底都是因為那天在壽康宮的事。她有什麼資格安慰他?
「謝臨川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謝臨川抬起頭。
「你恨我嗎?」皎皎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