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鑼一響,兩匹馬同時沖了出去。
皎皎騎馬的姿態和顧星遙不同。
顧星遙是野路子,整個人貼在馬背上,又猛又快,像一陣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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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皎卻是規規矩矩的騎姿,腰背挺直,韁繩控得穩,不急不躁。
她的白馬四蹄翻飛,跑起來像一朵雲,看著不快,但實際上一直緊緊咬在顧星遙身後,怎麼都甩不掉。
顧星遙回頭看了一眼,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這丫頭,還真會騎。
他不敢再大意,伏低身子,催馬加速。棗紅馬嘶鳴一聲,猛地躥了出去。
皎皎不慌不忙,雙腿輕輕一夾馬腹,白馬也跟著提速,兩匹馬一前一後,在跑馬場上捲起兩道煙塵。
旁邊圍觀的世家子弟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這姑娘誰啊?騎得這麼好?」
「你沒看出來?那是公主……」
「哪個公主?」
「就那個,皇上最寵的那個!」
底下頓時安靜了。
最後是小半個馬身的差距,顧星遙先過了線。
但他贏得很不輕鬆,下了馬氣喘吁吁的,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皎皎落後他兩步勒住馬,翻身下來,臉上還帶著笑,連大氣都沒怎麼喘。
「承讓了,顧師傅。」她把韁繩丟給一旁的小廝,拍了拍裙上的灰,「不過你贏了,剛才的賭注算數。我的銀子呢,拿來。」
顧星遙張了張嘴:「等等,是你自己跑上來要賭的!而且你輸了怎麼還要銀子?」
「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來賭馬的呀。」皎皎理直氣壯,「我是來逮你的。你裝病騙我,這筆帳還沒算呢。銀子就當賠禮了。」
顧星遙噎住了,瞪了她半天,最終還是從袖子裡把那錠銀子掏出來,拍在她手心裡。
皎皎心滿意足地把銀子收好,轉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又回頭,沖他勾了勾手指:「走唄,顧師傅。騙了公主,可是要掉腦袋的。你先想想怎麼將功贖罪吧。」
顧星遙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這丫頭,還真是有意思。
顧星遙轉頭沖他那幫狐朋狗友擺了擺手:「先走了,你們自己玩。」
「哎——」那幾個錦衣少年還想挽留,被顧星遙一個眼刀掃過去,識趣地閉了嘴。只是目光在皎皎身上轉了幾圈,擠眉弄眼的,笑得意味深長。
顧星遙懶得理他們,大步追上皎皎。
兩個人並肩往外走,誰也看誰不太順眼。
「你騎馬是跟誰學的?」顧星遙問。
「跟父皇啊。」皎皎說,「我六歲就開始學了,比你早多了。」
「六歲?那你騎得也不怎麼樣嘛,輸了我半個馬身。」
「那是我讓你的,怕你輸得太難看哭鼻子。」皎皎斜他一眼「要是今日我騎的是我的紅豆,你就要哭鼻子!」
「我哭鼻子?蕭念念你睜眼說瞎話——」顧星遙話沒說完,被皎皎一腳踩在鞋面上,疼得齜牙咧嘴,「你踩我幹嘛!」
「有蟲子。」
「蟲子在你腳下,你踩我幹嘛?!」
「腳滑了。」
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沿街走了半條巷子,誰也不肯讓誰。
青禾跟在後面,面帶微笑,已經習慣了。兩位金吾衛大漢跟在更後面,面無表情,但耳朵豎得老高。
轉過街角,迎面走來兩個錦衣公子,手裡搖著扇子,晃晃悠悠的,一看就是哪家不學無術的紈絝。
雙方打了個照面。
對面其中一人先認出了顧星遙,頓時眼睛一亮,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:「喲,這不是顧小公子嗎?好久不見啊。」
顧星遙腳步一頓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另一人也跟著搭腔,目光在顧星遙身上溜了一圈,又落在皎皎身上,笑容變得油膩起來:「今日怎麼沒去跑馬場撒野?哦不對,你在哪兒撒野都一樣,反正也沒人管你,無父無母的野小子,可不就是沒人教嘛。」
空氣忽然冷了下來。
青禾臉上的微笑消失了。兩位金吾衛大漢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。
皎皎感覺到身旁的顧星遙整個人都繃緊了,下頜線繃得死緊,拳頭在袖子裡攥得骨節發白。
那兩人渾然不覺,見顧星遙沒反應,膽子更大了,目光在皎皎身上流連,其中一個嬉皮笑臉地說:「喲,今日還帶了個小娘子?長得還挺水靈,哪兒騙來的?」
皎皎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甜絲絲的,跟方才踩顧星遙腳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這位公子。」她開口,聲音軟糯糯的,「你方才說什麼?我沒聽清。」
那公子被她一笑,骨頭都輕了三分,湊近一步:「我說,這小娘子長得……」
「啪。」
一記清脆的耳光,乾淨利落。
那公子捂著臉,整個人懵了。
皎皎甩了甩手,臉上的笑容還在,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:「這一巴掌,是教你嘴上積德。」
另一個公子反應過來,臉色一沉:「你知道他是誰嗎!」
話沒說完,他的衣領被人從後面拎了起來。
金吾衛大漢像拎小雞似的把他提溜到半空中,面無表情地說:「這位公子,出門沒看黃曆吧?」
大漢另一隻手亮了亮腰間的令牌。
那公子看清令牌上的字樣,臉色瞬間白了,腿都軟了,被大漢隨手一扔,踉蹌著跌在地上,連滾帶爬地往後退。
被扇耳光的那個還沒反應過來,捂著臉罵道:「你們知不知道我爹是誰!」
「你爹是誰不重要。」皎皎笑眯眯地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「重要的是,你們知不知道我爹是誰?」
兩個公子對望一眼,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。
這小姑娘穿著尋常衣裳,氣度卻一點也不尋常,身後還跟著兩個佩刀大漢,連顧星遙這個混世魔王都站在她旁邊一聲不吭……
剛剛沒仔細看,小姑娘脖子上畫著花,宮中好像是有位貴人喜歡在頸上畫花……
他們的冷汗下來了。
「滾。」皎皎說。
一個字,輕飄飄的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那兩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跑了,連扇子都來不及撿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
皎皎轉過身,看向顧星遙。
他還站在那裡,垂著眼睛,表情看不太清,但垂在身側的手還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憤怒壓得太狠了,身體在替他承受。
皎皎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堵。
顧星遙這個人,天天嬉皮笑臉、沒個正形,在校場上捉弄她、氣她、跟她吵架,她以為他臉皮厚得像城牆。可原來他跟她一樣,沒有阿娘。
喔,他更可憐,她至少還有父皇。
「餵。」皎皎踢了踢他的鞋尖。
顧星遙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看著她,沒有什麼表情。
皎皎被他看得不自在,別過臉去,嘟囔了一句:「你發什麼呆?走不走?我餓了。」
她沒有問他「你沒事吧」,沒有安慰他「別往心裡去」,也沒有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。
她只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拽了拽他的袖子,催他走。
顧星遙看了她一會兒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。
「你請客。」
「憑什麼我請客?」
「因為你剛才扇人扇得挺爽的,我看得高興。」
「……行吧。」皎皎嘆了口氣,「望月樓,走吧。」
顧星遙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毫無形象地把袖子往上擼了兩把,腳步輕快,像只得意的小公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