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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那哥哥會因為什麼哭啊

  皇帝走在前面,步子不大,他聽見身後皎皎跑過來的腳步聲,沒有回頭,但步子慢了下來。

  皎皎追上了他,沒有喊他,也沒有說話,她只是跑到他身邊,跟他並排走著,懷裡抱著那張弓,喘著氣,鼻尖還是紅的。

  皇帝沒有看她,但步子又慢了一些,慢到剛好她能跟上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樣一高一矮地走著,誰也沒說話。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,把皇帝的龍袍下擺吹得獵獵作響,也把皎皎的碎發吹得到處飛。

  走了一段,皇帝忽然開口了。「手還疼不疼?」

  皎皎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被弓弦磨得通紅,有一處已經破了皮,火辣辣的。

  「不疼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皇帝沒說話。

  又走了一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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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疼要說。」皇帝說。

  皎皎偷偷看了他一眼,皇帝的側臉還是沒什麼表情,但她忽然覺得,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說,聲音小小的,但很認真。

  紅豆在馬廄里等了好久,它遠遠看見皎皎走過來,打了個響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。

  皎皎抱著弓跑過去,把弓靠在馬廄的柵欄上,伸手摟住紅豆的脖子,把臉埋進它的鬃毛里。

  紅豆甩了甩尾巴,沒動,皇帝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他負著手,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皎皎從紅豆的鬃毛里抬起頭,朝皇帝喊了一聲:「陛下!」

  「您說的,」皎皎的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沙啞,「帶我去騎馬。」

  皇帝走過去,彎腰把靠在柵欄上的弓拿起來,遞給元寶。

  「收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然後他轉過身,看了皎皎一眼,又看了看紅豆。

  「太小了。」他說,「騎朕的馬。」

  皎皎愣了一下,順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,皇帝的馬拴在馬廄的另一側,通體漆黑,四腿修長,鬃毛像緞子一樣發亮。

  比紅豆整整高出一個頭,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,但光是那份氣派,就讓紅豆顯得像個奶娃娃。

  皎皎仰頭看了看那匹大黑馬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  「……太高了。」她小聲說。

  皇帝沒理她,走過去解了韁繩,把大黑馬牽了出來,那馬低下頭,蹭了蹭皇帝的肩膀,溫順得很

  皇帝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,連腳蹬都沒踩實,人已經穩穩坐在了馬背上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皎皎,伸出手。

  「上來。」

  皎皎看著那隻手,又看了看那匹大黑馬。馬背比她人還高,她就算踮起腳尖也夠不著腳蹬。

  她咬了咬嘴唇,把手伸了過去。

  皇帝一怔。

  她小小的掌心裡,全是被弓柄勒出的紅痕,甚至有幾處已經磨破了皮,泛著淡淡的血印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帶著微涼的溫度,一握便將她整隻小手完完整整地包在了掌心。

  然後他彎腰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,輕輕一提,皎皎整個人便被他拎了起來,穩穩地放在馬背上,坐在他身前。

  大黑馬比她想像的還要高,坐在上面,整個南苑都在腳下,遠處的銀杏樹變成了一小片金黃,風比地上大得多,呼呼地灌進耳朵里,皎皎下意識抓住了皇帝的袖子。

  「坐穩了。」皇帝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。

  他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握著韁繩,腳跟輕輕一磕馬腹,大黑馬邁開步子,每一步都又大又穩,像一座會移動的山。

  皎皎坐在上面,一顛一顛的,比紅豆的步子大多了。她緊緊攥著皇帝的袖子,不敢鬆手,但慢慢地,她發現這匹大黑馬雖然高,雖然大,但走起來比紅豆還穩。

  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,離地面好遠。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又攥緊了一些。

  皇帝低頭看了她一眼「怕?」

  皎皎搖了搖頭,頓了頓,又點了點頭。

  皇帝沒有說話,只是把攬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一些。

  大黑馬慢慢往前走,往草甸深處去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一個大的,一個小的,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。

  走了一會兒,皎皎忽然小聲說了一句:「陛下的馬,叫什麼名字呀?」

  「沒名字。」

  皎皎想了想:「那我可以給它取一個嗎?」

  皇帝沉默了片刻。「隨你。」

  皎皎歪著腦袋想了很久,最後說:「叫黑豆。」

  皇帝沒說話。

  「……不好聽嗎?」皎皎小心翼翼地問。

  「隨你。」皇帝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大黑馬——現在叫黑豆了——甩了甩尾巴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皎皎坐在皇帝身前,風吹著她的臉,碎發糊了一嘴,她騰不出手去撥,只好使勁吹氣,把頭髮吹開,吹了兩下又糊回來。

  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,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。

  她抬起頭,只看見皇帝的下巴,還有嘴角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您笑了。」

  皇帝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您笑起來好看。」皎皎說。

  皇帝還是沒有回答。

  但攬著她的那隻手,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腰。

  像是在說:坐好,別說話了。

  又像是在說:知道了。

  皎皎小聲問:「陛下,你也是這麼教哥哥的嗎?」

  蕭承煜垂眸看著懷裡縮成一小團的人,聲音淡了些:「你哥哥比你能吃苦多了,從來不會因為這個哭。」

  蕭衍之四歲的時候,他也是這麼教的,站好,弓拿正,別低頭,蕭衍之從不說累,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也不說累,他讓練多久就練多久,練完了行個禮,回屋倒頭就睡,第二天一早又準時出現在靶場。

  他以為所有孩子都是這樣的。

  但皎皎不是。

  她不會累得倒頭就睡,她只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停都停不下來。

  「那哥哥會因為什麼哭啊?」

  皇帝一怔,握著她的手指幾不可查地緊了緊。

  那時沈氏剛被廢黜,他把蕭衍之關在勤政殿偏殿,那孩子整日悶在裡頭哭,抽噎聲隔著一道門,斷斷續續往他耳里鑽。

  他批著奏摺,心裡本就煩躁,聽著那哭聲更是一刻不得安寧。

  可他又不能真把人放出去,他怕這孩子鑽了牛角尖,跟著他母親一樣走歪路,再闖出什麼天大的禍事,到時候他想護都護不住,只能狠心處置。

  索性便把人帶到南苑,騎馬、射箭,往狠里折騰。

  一天下來筋疲力盡,倒也沒力氣再掉眼淚了。後來他好像明白了沈氏不會再回來了,也漸漸的不再哭了。

  「他呀,不愛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