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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三箭也好意思叫練過?

  轎輦晃晃悠悠地往南苑的方向走,明黃色的頂檐在秋陽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把皎皎整個人籠在裡面。

  她偷偷抬起頭,看了一眼皇帝的側臉,稜角分明,下頜線繃著,看不出喜怒,她也不敢一直盯著看,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老老實實坐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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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箭練得怎麼樣?」皇帝又問道

  皎皎張了張嘴,不知道怎麼說,她光顧著騎馬了,每次來南苑,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紅豆,翻身上馬跑幾圈。

  射箭那回事,她不是忘了,是不想記起來,站著太累了,手也酸,靶心那么小,箭怎麼都射不中,練了一會兒就沒耐心了。

  蕭衍之陪她來的時候,也捨不得為難她。她說不想練了,她跟蕭衍之撒嬌撒慣了,抱著弓說一句「手疼」,蕭衍之就真的不讓她練了。

  可這些話,她不敢跟陛下說。

  她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半天憋出一句:「……沒怎麼練。」說完,她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下,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去。

  「我聽他們說你不怎麼練啊。」蕭承煜的聲音不緊不慢的,帶著一點尾音上揚。

  皎皎心虛的不敢抬頭看皇帝,但如果她敢抬頭,就會發現皇帝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,就是那種大人看小孩耍賴時,覺得好笑的、故意逗小孩的笑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皎皎張了張嘴,臉慢慢紅了,「我有練的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蕭承煜靠在椅背上,語氣懶懶的,「練了幾箭?」

  皎皎咬住嘴唇,她想說「很多箭」,但陛下顯然是什麼都知道的,她低下頭,小聲說:「……幾箭。」

  「幾箭是幾箭?」

  「……三箭。」說完皎皎就把頭埋得更低了,耳朵尖紅得發燙。

  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嗤笑,但很快就被收住了。

  「三箭。」蕭承煜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。

  皎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,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以為陛下要生氣了,正要開口認錯,忽然聽見他說:「弓帶了沒有?」

  「一直放在南苑的。」

  皇帝不再講話,皎皎唯唯諾諾,垂著眼帘一聲不吭,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。

  不多時,轎輦緩緩行至南苑,落地時輕晃了一下,元寶連忙上前掀開轎簾,蕭承煜淡淡掃了她一眼,袍袖微拂,逕自起身立住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說。

  皎皎愣了一瞬:「去哪兒?」

  蕭承煜已邁步走到了門口,並未回頭,只淡淡丟下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剔:「練箭。三箭也好意思叫練過。」

  皎皎跟著皇帝拐進了跑馬場北邊一處開闊空地,那裡立著幾具整齊排列的草靶,靶心上還插著幾支用過的箭,白羽箭羽被秋風拂得輕輕顫動。

  這裡是專門射箭的校場,皎皎腳步頓在空地邊緣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不肯再往前。

  她心裡惦記著的是撒開蹄子奔跑的駿馬,不是這冷冰冰、要凝神瞄準的弓箭,滿心的不情願都寫在了臉上。

  皇帝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「過來。」

  皎皎指尖微微蜷起,心裡再是不情願,也不敢違逆。她低著頭,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地挪過去,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衣擺,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  皎皎只得硬著頭皮接過弓,指尖都有些發緊,她搭箭拉弓,一連射了十次,九支箭都偏得沒了蹤影,最後一支剛離弦便晃晃悠悠,徑直掉在了腳邊的草地上。

  一時間,空地里只剩下風吹動箭羽的輕響,安靜得讓人發慌,蕭𠄘煜看著滿地狼藉,竟被氣笑了。

  這小妮子到底知不知道,她能在南苑校射,是何等恩賜。

  當年便只有蕭衍之,能在這裡跟著他學騎射。

  「給朕練。」蕭承煜語氣沉了幾分,帶著幾分咬牙切齒

  一下午的拉弓、瞄準、脫靶,箭支要麼擦著靶邊飛過去,要么半途就軟綿綿地落了地,皎皎手臂酸軟,眼睛乾澀,半點長進也無。

  到最後一支箭再次歪歪斜斜地栽進面前三尺的土裡時,皎皎終於繃不住了,她攥著那張小巧的弓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鼻尖一酸,眼淚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。

  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覺得手疼、胳膊疼、哪裡都疼,終於忍不住抽噎出聲,到後來更是哭得渾身發顫,怎麼也止不住。

  「哇——我不要射箭了!陛下欺負人!」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話都說不囫圇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混著臉上的灰,糊成一道一道的。

  皇帝站在她身後,手裡還拿著剛抽出來的一支箭,整個人頓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面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小東西,邊哭邊跑去撿箭,撿了兩下沒撿起來,乾脆不撿了,蹲在那裡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聲響亮得整個靶場都能聽見。

  皇帝站在那裡,手裡那支箭不知道是該遞過去還是該放回去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別哭了」,又覺得這話說了也沒用。想說「起來」,又覺得她現在大概起不來。想說「不練了」,又覺得這不是才練了一下午嗎?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皎皎哭了很久。

  最後還是皇帝先動了,他蹲下來,把那支箭插回箭筒里,然後把箭筒往旁邊挪了挪,免得她蹲在那裡磕到。

  他沒說話,也沒碰她,就是蹲在她旁邊等她哭完。

  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,把靶場上的塵土吹得揚起來。皇帝的龍袍下擺沾了一層灰,他自己沒注意到。

  元寶遠遠站著,下巴都快驚掉了。他打小伺候蕭承煜,頭一回見皇上蹲在地上等一個哭鼻子的小孩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皎皎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了抽噎,一抽一抽的,像打嗝,她從膝蓋縫裡露出一隻眼睛,淚汪汪地看了皇帝一眼。

  皇帝面無表情的蹲在她邊上。

  「……陛下。」她的聲音啞啞的,帶著哭腔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  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我就是……手舉不起來了。」她說著,眼眶又紅了,趕緊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憋回去,「我不是不想練……」

  「今天不練了。」蕭承煜說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

  皎皎仰起臉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,鼻尖紅紅的,臉上灰一道淚一道的,可憐巴巴的模樣。

  皇帝低頭看了她片刻。「別哭了,朕帶你去騎馬」

  皎皎愣了一下。

  皇帝已經起身走了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不是欺負你。」說完,他走了。

  皎皎蹲在原地,眼淚還沒幹,鼻涕還掛著,但她忽然覺得,好像也沒那麼委屈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那張弓,陛下說要帶她去騎馬。
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,從地上爬起來,蹲得太久,腿麻了,她踉蹌了兩步才站穩。

  元寶遠遠看著,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過去。

  皎皎站穩之後,彎腰把那張弓撿了起來,抱在懷裡,然後她抬起頭,往皇帝走遠的方向跑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