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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「怕朕?」

  皎皎一連幾日沒去南苑。

  倒不是她不想去,是太后發了話——「歇幾日,你那天不亮就走、天擦黑才回來的架勢,哀家看著都累。」

  皎皎嘴上應得好好的,心裡卻像有隻小貓在抓,癢得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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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每日在宮裡轉來轉去,把紅豆糕餵了御花園的錦鯉,把馬鞭擦了又擦,恨不得隔空給紅豆編幾根小辮子。

  這日正午,日頭正好,尚書房外那棵老槐樹被曬得葉子都卷了邊。皎皎趴在窗台上,百無聊賴地數螞蟻。

  青禾從廊下走過來,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:「姑娘,元寶公公來了,在外頭等著呢。」

  皎皎眼睛一亮,從窗台上跳下來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喊,

  而是走到蕭衍之身邊,趴到他耳邊,小手攏著嘴,聲音壓得低低的,只有他能聽見:「哥哥,我要去南苑了。」

  蕭衍之手裡還握著筆,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正要說什麼,餘光瞥見窗外廊下有個人影垂手站著,正是元寶。

  他的筆頓了一下。

  蕭衍之收回目光,看向皎皎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他說,聲音放得很輕。

  皎皎轉身跑出去了。裙角帶起一陣風,把蕭衍之面前的紙吹得掀了起來。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,元寶也跟著一起走了

  他低下頭繼續寫字。寫了兩行,筆又頓住了。

  他覺得奇怪

  其實也只有第一日去南苑是元寶公公親自來接的。元寶是御前的人,哪兒能天天來尚書房接一個小姑娘。

  陛下隨口吩咐了一回,已經是天大的恩典,第二日便換了人,換的是元寶的徒弟,叫小全子。只要皎皎想去,便托青禾告訴小全子一句便是。

  小全子做事穩當,從不出錯,這半個月來日日如此,從沒換過人。

  怎麼今日是元寶來的呢?

  蕭衍之握著筆,指節微微收緊。元寶是御前的人,父皇身邊的人。沒有父皇的差遣,元寶不會出現在尚書房門口。

  除非,父皇今日也去南苑。

  蕭衍之放下筆,目光落在窗外。秋陽薄薄地鋪在院子裡,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,風一吹,簌簌地落了幾片。他心裡沒由來的煩躁起來

  皎皎跑出尚書房,元寶跟在她身後,小跑著才勉強跟上。

  「姑娘慢些,姑娘——」元寶喘著氣,聲音卻不敢大,壓得低低的,「轎子在宮門口呢,跑不了。」

  皎皎不聽,跑得更快了。鵝黃色的裙角在宮道上一閃一閃的,像一隻急著撲向花叢的蝴蝶。

  元寶在後頭追得辛苦,額上的汗從一層變成了好幾層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
  拐過最後一道宮門,皎皎忽然放慢了腳步。

  她看見了皇帝的轎輦。

  明黃色的頂檐在秋陽下刺得人眼睛一疼,她腳步一頓,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。元寶從後面趕上來,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,嘴唇微微動了動,那口型像是在說——快請安。

  皎皎反應過來了,撲通一聲跪下去,聲音脆生生的:「給陛下請安!」

  轎輦里沒有動靜。

  過了片刻,裡頭傳出一個聲音,不輕不重,聽不出喜怒: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皎皎爬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老老實實站在原地,不敢動。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那頂明黃轎輦,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皇帝靠在轎輦里,懶懶地倚著,像是一路過來有些乏了。

  「騎馬騎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皎皎挺了挺小胸脯,聲音亮堂堂的:「很好!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跑了!」

  說完她又覺得好像太得意了,偷偷看了皇帝一眼,見他沒什麼表情,便又補了一句:「……就是還不會跑太快。」

  皇帝看了她片刻,沒說話。

  皎皎以為他要走了,正準備行禮告退,忽然聽見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上來。」

  皎皎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轎輦,又看了看皇帝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蕭承煜沒再重複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示意了一下身邊的位置。

  元寶反應最快,已經小跑著搬來了腳凳,掀開轎簾,躬身道:「姑娘,請。」

  皎皎看了看那個腳凳,又看了看皇帝。皇帝的轎輦,明黃色的頂檐,那是整個皇宮裡最尊貴的地方。哥哥教過她的——皇帝的轎輦,不是一般人能坐的。別說坐,靠近了都要低著頭,不能亂看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,腳底下像生了根。

  元寶弓著腰,腳凳穩穩噹噹地擱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皇帝沒催,也沒再看她

  皎皎咬了咬嘴唇,踩上腳凳,鑽了進去。

  轎輦比她想像的大得多,鋪著厚厚的明黃墊子,皇帝靠在一邊,給她留出了半個位置。她坐下去,屁股只敢沾一點邊,背挺得筆直,兩隻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,動也不敢動。

  轎輦動了。

  明黃色的頂檐在秋陽下緩緩前行,皎皎坐在皇帝身邊,大氣不敢出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咚,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。她偷偷側頭看了皇帝一眼——他靠在軟墊上,眼睛半閉著,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
  走了一段,蕭承煜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怕朕?」

  皎皎搖了搖頭。

  怕!她最怕的就是陛下

  旁人瞧著皎皎,在太后跟前嬌縱慣了,爬高摘花、追著貓跑,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,可唯獨在陛下跟前,她是半點不敢放肆。

  皇帝素來威嚴,每次見著她都是板著臉,沒半分笑模樣,久而久之,她便打心底里怵他。

  她至今都記得,剛開始學規矩認人的時候,蕭衍之指著殿內懸掛的帝王畫像,同她說這是父皇。

  畫像上的陛下穿著朝服,端坐在龍椅上,眉眼和現在差不多,但畫師把嘴角畫得微微上翹了一點,看起來比真人親切些。皎皎對著那幅畫像練了好多遍「父皇」,叫得又脆又甜,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

  直到後來第一次真正面見皇帝,規規矩矩跪下行禮,脆生生喊了一聲「父皇」,蕭承煜卻只淡淡垂眸,半點應聲也無

  氣氛一時僵住。

  還是一旁的青禾急得手心冒汗,連忙湊近半步,壓著聲音提點,她才慌忙改口,怯生生喚了句「陛下萬安」

  皇帝這才應了聲,微微頷首,臉上沒什麼表情,聲音不咸不淡: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自那以後,她便有點怕陛下

  「沒有。」皎皎回過神來,聲音比她預想的虛了許多。

  皇帝沒睜眼:「那你坐那麼遠做什麼?」

  皎皎低頭看了看自己和皇帝之間的距離,中間還能再坐下兩個她。她想了想,往皇帝那邊挪了一點點。

  皇帝沒說話。

  皎皎又挪了一點點。

  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皎皎乾脆又挪了一大截,肩膀輕輕挨上了皇帝的胳膊。龍袍的料子滑滑的,涼涼的,和她平日摸過的任何布料都不一樣。她緊張得鼻尖都冒汗了,可挨上去之後,心跳反而慢慢穩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