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的傍晚,太后終於在壽康宮門口堵住了人。
皎皎剛從南苑回來,才從馬背上下來,腿還虛軟著,整個人幾乎都歪靠在蕭衍之懷裡,臉上蹭著一道灰痕,發間還沾著枯草屑子,瞧著倒像個剛從野地里跑回來的小叫花子,半點沒有皇家貴女的端莊模樣。
蕭衍之伸手虛扶著她腰側,怕她站不穩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縱容,見太后迎面而來,才微微斂了神色,低聲提醒:「祖母在。」
皎皎懵懵懂懂抬眼,撞進太后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嗔怪的目光里,下意識往蕭衍之身後縮了縮,鼻尖還沾著點灰,模樣又狼狽又惹人疼。
「你又去騎馬了?」太后的聲音裹著幾分無奈的嗔怪,在廊下輕輕響起。
「回祖母,我去騎馬了。」皎皎的聲音悶悶的,從蕭衍之的衣襟里傳出來,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衣料,半點不肯露臉。
太后看著她們嘆口氣,伸手輕輕將人從他懷裡拉出來,指尖點了點她沾著灰的臉頰:
「宮裡御馬場、箭亭哪一處不能騎?偏要天天往南苑跑,天不亮就出去,天黑才肯回宮,哀家想見你一面都難。」
皎皎被說得垂著頭,小聲嘟囔:
「宮裡地方小,馬跑不開……南苑開闊,能縱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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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衍之在一旁輕聲護著:
「是孫兒帶她去的,初學騎術,在宮裡拘著練不痛快,南苑寬敞,也更安全些。」
太后睨了他一眼,終究是軟了語氣,又仔細打量皎皎一圈「沒摔著碰著吧?臉都花成這樣,再這麼瘋下去,要變成小黑團了。」
「沒有摔。」皎皎小聲說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……就是跑太快了。」
太后拿帕子給她擦臉,皎皎乖乖站著,任她擦,只是鼻子被帕子蹭到的時候輕輕縮了一下。
「手。」太后說。
皎皎伸出兩隻手。掌心裡有韁繩勒出的紅印子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太后看了半晌,嘆了一口長氣:「你呀……」
蕭衍之站在一旁,垂著手,不吭聲。
太后抬眼看他:「你也由著她?」
蕭衍之想了想,說:「她喜歡。」
「喜歡就由著她?她喜歡的東西多了,你樣樣由著她?」太后頓了頓,「前日你說要去尚書房讀書,來不了,我以為她總該歇一天了吧?結果呢?」
蕭衍之看了皎皎一眼。皎皎正低頭摳指甲里的泥,假裝沒聽見。
「結果她一個人去了。」蕭衍之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,但很快壓下去了。
太后當然看見了。她看了蕭衍之一眼,又看了皎皎一眼,忽然笑了,笑得很無奈。
「一個慣著,一個瘋著,你們兄妹倆倒是配得好。」
她伸手把皎皎抱起來,掂了掂,皺了眉:「輕了。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飯?」
「吃了!」皎皎說。
「吃什麼了?」
「……紅豆糕。」
太后轉頭看蕭衍之。蕭衍之微微偏過頭,看向別處。
太后深吸一口氣,把皎皎往懷裡摟了摟,抱著轉身往回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,聲音不大,但蕭衍之聽得清清楚楚:
「明天讓她歇一天。再這麼瘋下去,我這老婆子真要去南苑搭帳篷了。」
蕭衍之跟在後頭,應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皎皎趴在太后肩上,朝蕭衍之擠眼睛,嘴型在說:明天還去。
蕭衍之輕輕搖了搖頭。
皎皎嘴一癟。
蕭衍之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。
皎皎立刻笑了,把臉埋進太后的肩窩裡,藏住了那個得逞的笑。
可惜還是沒讓皎皎得逞。第二日一早,太后便親自讓人將她和蕭衍之送去了尚書房。
皎皎跟蕭衍之並肩走在宮道,蕭衍之偶爾側頭看她一眼,見她鼓著腮幫子,便知道還在不高興。
到了尚書房門口,皎皎還在嘟囔:「紅豆今天見不到我,會不會難過啊……」
蕭衍之彎腰替她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髮:「明日再去看她。」
「說好了,哥哥不能騙人哦。」皎皎伸出小拇指。
蕭衍之跟她勾了勾,轉身進了書房。
皎皎站在廊下,正盤算著明天要騎幾圈,身後忽然有人喊她。
「皎皎!」
她回過頭,蕭衍安小跑著過來,手裡還拿著一塊桂花糕,跑得氣喘吁吁,臉上卻帶著笑:「我好久沒看見你了!」
皎皎想了想,好像確實很久沒見了。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,她記不太清了。
「你去哪兒了呀?」蕭衍安把桂花糕遞給她,自己也在她旁邊坐下來,兩條腿在廊下晃來晃去。
「我去南苑騎馬了。」皎皎接過桂花糕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說。
蕭衍安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南苑好玩嗎?」
「好玩!」皎皎一說起這個,整個人都精神了,腮幫子也不鼓了,「你沒去過嗎?」
蕭衍安搖了搖頭。
「你不是會騎馬嗎?」皎皎歪著頭看他。
「我只在宮裡騎過。」蕭衍安的聲音低了些,腳尖在地上蹭了蹭,「去年春獵,母妃說我太小了,不讓我出去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我在御花園騎過小馬,可沒去過南苑。南苑是不是特別大?」
「特別大!」皎皎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,覺得不夠,又張開了一些,「比御花園大一百倍——不對,一千倍!草地一眼望不到頭,還有好多好多銀杏樹,葉子落下來的時候,滿地都是金的!」
蕭衍安聽得入了神,嘴巴微微張著,桂花糕舉在手裡都忘了吃。
「紅豆跑起來的時候,」皎皎越說越來勁,聲音都大了起來,「風就在耳朵里呼呼地吹,特別快!快得你眼睛都睜不開!」
「真的嗎?」蕭衍安的聲音里全是羨慕。
「真的!」皎皎認真地點了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「你去年春獵為什麼沒去呀?」
蕭衍安垂下眼睛,小聲說:「母妃說我太小了。」
宮裡的皇子公主年紀都小,最大的蕭衍瑾也才十一歲,也只跟著去過一次春獵。秋狩路途遙遠、場面又大,如今這一輩,竟是一個都還沒去過。
皎皎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「那是淑妃娘娘心疼你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是大人式的、模仿來的那種篤定,配上她嘴邊還沾著的桂花糕屑,有一種奇怪的滑稽。
蕭衍安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