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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紅豆明天見!

  蕭衍之沒有追問。他笑了一下,加快了半步,走到紅豆的肩胛旁,抬手扶了扶皎皎歪掉的髮髻。

  秋風吹過來,銀杏葉紛紛揚揚地落,有幾片飄到了紅豆的背上,皎皎低頭去撿,手太短夠不著,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去。蕭衍之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腰,把她重新扶正。

  皎皎也不慌,反而咯咯笑起來,指著落在馬尾巴上的一片金葉子說:「哥哥你看,紅豆戴花了!」

  蕭衍之回頭看那匹馬,它正甩著尾巴把那片銀杏葉掃落,一臉無辜地打了個響鼻。他忍不住笑出了聲,這大概是他這幾日以來第一次這樣笑。

  孫太監遠遠站在馬場邊上,看著那兄妹倆,一個牽著馬慢慢走,一個歪在馬背上東張西望,棗紅馬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  他在這南苑待了大半輩子,伺候過三任皇帝的馬,見過無數皇子皇孫來這裡騎射,可從沒見過這樣的畫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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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威風,不氣派,甚至有些笨拙。

  可就是好看。

  走完兩圈,蕭衍之問:「累不累?下來歇歇?」

  皎皎搖搖頭,頭髮上的珠花跟著晃了晃。

  她的兩條腿已經酸得發木,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有些疼,可她不肯說。

  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——

  坐在馬背上看這個世界,不一樣了。

  遠處的山丘不再那麼高,天邊的雲不再那麼遠,連那棵巨大的銀杏樹,好像一伸手就能夠到金燦燦的樹梢。

  風從耳邊過的時候,她覺得自己變大了,變得和這片天地一樣大。

  「哥哥,我能讓紅豆跑起來嗎?」

  蕭衍之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,只有亮晶晶的期待。他想說不可以,太快了,她才第一次騎馬。

  可他又想起自己四歲的時候,第一次被父皇抱上馬背,父皇沒有說「不可以」,只說了一句「抓緊了」。

  「抓緊了。」蕭衍之翻身上馬,聲音從皎皎頭頂落下來。

  他一手攬住她的腰,另一隻手覆在她攥著韁繩的小手上。

  皎皎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,後背貼著他的胸膛,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的震動。

  「哥哥也要騎嗎?」皎皎仰起臉,只能看見他的下巴。

  「嗯。」蕭衍之簡短地應了一聲,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,「坐穩了。」

  他腳跟輕輕一磕馬腹。

  紅豆得了指令,四蹄一蹬,猛地躥了出去。

  風一下子灌進耳朵。皎皎還沒來得及叫出聲,就感覺整個人像是被風託了起來。

  紅豆的步子又大又快,馬蹄踏在枯草上發出沉悶的「咚咚」聲,一下接一下,像擂鼓。

  皎皎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,乾脆閉了起來。

  她感覺到蕭衍之的手臂穩穩地箍著她的腰,把她牢牢固定在馬背上。

  有哥哥在身後,她不怕。

  「睜眼。」蕭衍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不大,但就在她耳邊。

  皎皎慢慢睜開眼睛。

  草甸在眼前飛速後退,遠處的銀杏樹迎面撲過來又迅速被甩在身後。

  天和地在奔跑中模糊成一片,上面是藍的,下面是黃的,中間是呼呼的風。

  她從來沒有這麼快過。

  她們正朝著夕陽跑,秋天的落日又大又圓,掛在草甸盡頭,把整片天地染成濃烈的橘紅色。

  紅豆的鬃毛被風吹得向後飛揚,在光里像一面燃燒的旗幟。

  「哥哥……」皎皎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「好……好看!」

  蕭衍之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妹妹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碎發,看著她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臉頰,看著她眼睛裡映出的那片燃燒的天空。

  紅豆跑到了草甸的盡頭,漸漸慢下來,最後停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。

  蕭衍之先翻身下馬,然後把皎皎從馬背上抱下來。

  皎皎的腿一沾地就站不住了,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他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「還騎不騎?」蕭衍之低頭看她。

  皎皎喘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。她的頭髮全散了,珠花不知飛到了哪裡,臉蛋被風吹得紅紅的,額前的碎發亂糟糟地貼在皮膚上。

  「騎!」她笑得眼睛彎彎的說,「明天還要騎!」

  蕭衍之伸手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皎皎順勢摟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肩窩裡。

  她的小腿還因為剛才的顛簸微微發著抖,可她摟得很緊,像一隻掛在樹上不肯鬆手的小猴子。

  「腿抖成這樣,還明天?」蕭衍之託著她。

  「不抖了。」皎皎把腿並了並,抖得更厲害了,自己卻渾然不覺,還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,「真的不抖了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沒拆穿她,只是單手托穩了她,另一隻手替她把貼在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。

  「冷不冷?」

  「不冷。」皎皎說完,打了個小小的噴嚏。

  蕭衍之看了她一眼。皎皎心虛地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,悶悶地說:「就冷了一點點。」

  孫太監已經把紅豆的韁繩牽在手裡,正遠遠候著,不敢上前打擾。蕭衍之沖他微微頷首,示意他先帶紅豆回去。

  紅豆被牽著走了幾步,忽然回過頭來,朝著皎皎的方向噴了個響鼻。

  皎皎從蕭衍之肩窩裡探出半張臉,朝紅豆揮了揮手:「紅豆明天見!我給你帶紅豆糕!」

  紅豆甩了甩尾巴,走了。

  蕭衍之低頭看她:「馬吃紅豆糕?」

  「馬不能吃嗎?」皎皎眨眨眼睛,一臉認真,「紅豆糕是紅豆做的,紅豆是它的名字,那紅豆糕就是它的糕呀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這個邏輯如果仔細推敲,漏洞大得能跑馬。

  但看著皎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他忽然覺得,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講「馬不能吃太多甜食」這種事,未免太煞風景了。

  「能吃。」他說,「明天你帶,看它吃不吃。」

  皎皎滿意地點點頭,又把臉埋回他肩窩裡,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它肯定吃。」

  蕭衍之沒再說話,只是把她往上顛了顛,抱得更穩了些。

  回程的轎子裡,皎皎窩在狐裘軟墊上,兩條腿酸得伸不直,大腿內側磨得生疼,眼皮也在打架。

  可她不肯睡,扒著轎簾往外面看,看那片越來越遠的金黃色草甸,看那棵落了一地碎金的銀杏樹。

  「哥哥,」她迷迷糊糊地問,「紅豆晚上睡在哪裡呀?」

  「南苑的馬廄里,有乾草,有暖簾,凍不著它。」

  「那它會不會想我?」

  蕭衍之想了想,說:「你以後常來,它看到你就會高興的。」

  皎皎放心了,合上眼睛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。

  軟轎晃晃悠悠地往宮城的方向去。

  轎簾被秋風掀開一角,暮色正從宮牆的檐角漫上來,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沉沉的黛青。

  一縷乾草和塵土的味道鑽進來,混著皎皎身上淡淡的奶香。

  蕭衍之看著妹妹熟睡的臉,忽然想:她還不知道,明天醒來,那片南苑的草地、那匹叫紅豆的小馬,都還在等她。

  天地很大,而她有的是時間,一點一點去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