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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原來天地這樣遼闊

  晨光微熹,壽康宮的朱門被輕輕叩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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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元寶公公領著一隊宮人候在階下,身後跟著兩乘明黃軟轎。

  「姑娘,陛下吩咐了,去南苑的路遠,先乘軟轎行至宮門外的馬場,再騎馬游南苑。」元寶公公躬身回話時,蕭衍之已彎腰將皎皎抱進轎中,順手替她攏了攏轎簾。

  軟轎鋪著厚厚的狐裘軟墊,皎皎扒著轎簾,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外面:「哥哥,南苑是不是很好玩?」

  蕭衍之垂眸輕笑,他早年間便常去南苑騎射練馬,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熟稔得很。

  「好玩,有跑馬場,還有開闊的草地……等會兒讓小馬帶你跑一圈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,溫溫軟軟的,讓皎皎心裡踏實極了。

  轎夫們腳步穩當,一路行過宮道,半個時辰便到了宮門外的南苑馬場。

  南苑本就是皇家屬地,遼闊的跑馬場占據了大半土地。此時正值深秋,放眼望去,漫野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草甸,遠處的幾株古銀杏正落英繽紛,金色的葉片隨風起舞,空氣中瀰漫著成熟穀物的清香。

  皎皎剛掀開轎簾,就被撲面而來的秋風一下子裹住。

  風裡沒有宮裡熏爐的暖香,沒有宮牆圈出來的沉悶氣息,只有曠野的清冽、草木的乾爽,混著遠處淡淡的土腥味,一下子撲進鼻尖。她下意識縮了縮肩,又猛地睜大眼,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
  她自記事起便在宮牆裡打轉,紅牆琉璃瓦是天,四方庭院是地,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出宮城,從不知道天地竟能遼闊至此。

  腳下不是青磚,是鬆軟的秋草;眼前不是層層殿宇,是漫無邊際的金黃曠野,風一吹,草浪便一層層翻過去,一直鋪到天邊。

  轎夫穩穩收了腳步,垂手立在一旁。

  蕭衍之先自轎中步下,旋即回身,伸手將皎皎輕輕抱了出來。

  見她怔怔望著遼闊草場,眸中半是怯意半是歡喜,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極輕,似是怕驚擾了眼前光景。

  「哥哥……」皎皎聲音輕輕的,帶著幾分茫然,幾分不敢置信,「外面……這麼大嗎?」

  她一直以為,世界就和皇宮一樣,有門有牆,有頂有邊。

  直到此刻才驚覺,原來天地這樣遼闊,原來她活了這麼久,只見過一方小小的角落。

  蕭衍之溫聲應著,抬指順了順她鬢邊碎發,指著不遠處被馴馬太監牽來的汗血小馬駒:「嗯,很大。以後皎皎騎著它,想去哪裡,哥哥都陪你去。」

  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立在秋風裡,皮毛亮得像浸了日光,溫順地望著她,像是在等她第一次走出宮牆後的遠行。

  「哇,小馬,好漂亮的小馬!」

  皎皎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手緊緊抓著蕭衍之的衣袖,踮著腳尖往那匹神駿的小馬駒看去,透著幾分雀躍,先前的怯意散了大半。

  「哥哥,它叫什麼名字?」皎皎仰著小臉,鼻尖沁出細密的薄汗,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望著蕭衍之。

  「還沒取名呢,你來取。」

  皎皎歪著腦袋想了很久。她原本想說「小紅」,可覺得太普通了,配不上這匹紅艷艷的小馬。忽然想起早上在壽康宮吃的那碗紅豆羹,糯糯甜甜的,便脫口而出:「那叫紅豆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那小馬駒似是聽懂了,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,溫軟的鼻息落在她手背上,惹得皎皎咯咯直笑

  蕭衍之愣了一瞬,隨即笑出了聲。堂堂汗血寶馬的後裔,叫「紅豆」,這事要是讓御馬監的人聽見,怕是要哭出來。但他沒有反對,只是點了點頭:「好,就叫紅豆。」

  此刻,紅豆正安靜地站在馬場中央,四蹄穩穩踏在枯黃的秋草上。它不過兩歲,肩高還不到尋常馬匹的胸口,可對四歲的皎皎來說,它已經算得上龐然大物了。

  馴馬的太監姓孫,在南苑養了半輩子的馬,手上的繭子比馬掌還厚。他蹲下來,平視著皎皎的眼睛,聲音放得很輕很緩:「姑娘,別怕。這馬駒是陛下特意挑的,性子最溫順,打從娘胎里出來就沒尥過蹶子。您先摸摸它,讓它聞聞您的味道。」

  皎皎攥著蕭衍之的手,往前挪了一小步,又一小步。

  紅豆垂下頭,黑琉璃似的眼睛映出她小小的影子。它的鼻孔翕動著,噴出溫熱的氣息,吹在皎皎的手背上,痒痒的。皎皎忍不住縮了一下手,又伸出去,指尖輕輕碰了碰馬臉。

  絨毛又短又密,底下的皮肉是溫熱的,像冬日裡揣在袖中的手爐。

  紅豆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
  皎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回過頭去看蕭衍之,聲音里壓著小小的雀躍:「哥哥,它認識我了!」

  蕭衍之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

  「對,它認識你了。」蕭衍之說,「現在敢不敢上去?」

  「敢!」

  皎皎仰著小臉,眼神亮閃閃的,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,小手還輕輕搭在韁繩上,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上馬了。

  孫太監已經調好了馬鐙,放到最短,可對皎皎來說還是太高了。孫太監便從旁邊搬來一個木墩子,擱在馬腹旁,拍了拍:「姑娘,踩這個。」

  皎皎踩上木墩,高度剛好夠她把腳伸進馬鐙。孫太監托著她的小腿幫她穩住

  蕭衍之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伸過來,虛虛護在她腰後,沒有碰到,但那個距離哪怕她摔了也能接著。

  她一使勁,翻了上去。

  整個人趴在了馬背上,兩條腿分得太開,姿勢像一隻趴在樹枝上的小青蛙。紅豆往前走了兩步,皎皎就跟著在馬背上晃了兩下,嚇得死死抓住馬鬃,指節都泛了白。

  蕭衍之忍住了沒伸手。

  「別抓鬃毛,它會疼。」他站在馬頭側邊,聲音不急不慢,「抓韁繩,像哥哥教你的那樣。」

  「準備好了嗎?」蕭衍之溫聲詢問道。

  「準備好了!」皎皎脆生生地應著,小臉上滿是認真。

  蕭衍之微微頷首,對著一旁馴馬的內侍示意了一下。

  內侍鬆開了籠頭,輕輕拍了拍馬臀。

  紅豆邁出了第一步,慢悠悠地抬起蹄子,一步一步穩穩向前走去。

  皎皎被驚得心頭一緊,下意識鬆開一隻手,手心全是汗,韁繩險些從指間滑脫。她慌忙攥緊,身子下意識往前一傾,臉蛋幾乎貼在了馬頸上。

  紅豆的皮毛被秋陽曬得暖烘烘的,帶著乾燥的草料清香,混著一絲淡淡的馬汗氣,踏實又安心。

  紅豆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慌亂與不穩,沒有再往前邁步,只是慢悠悠地停在原地,安安靜靜地站著,溫順得像是在靜靜等她緩過神來。

  她忽然就不怕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皎皎小聲說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,又像是在輕聲叮囑紅豆。

  像是聽懂了她的話,馬兒再次抬起蹄子,一步一步,穩穩地向前走去。

  蕭衍之走在旁邊,步態從容,剛好與紅豆的步子同速。他沒有牽韁繩,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皎皎的坐姿,說一句「腰挺起來」或者「韁繩別勒太緊」。

  馬場很大,從南到北足有百丈。紅豆馱著皎皎慢慢走了半圈,皎皎的身子漸漸不那麼僵了,韁繩也不再攥得像要把它掐斷。她甚至敢騰出一隻手,摸了摸紅豆的脖子。

  「哥哥,」她忽然喊了一聲。

  蕭衍之抬起頭:「嗯?」

  皎皎卻沒接話,只是望著遠處那片金燦燦的銀杏林,嘴角彎彎的,像是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喊這一聲,只是想確認哥哥還在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