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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想起年少時

  吃過晚膳,蕭衍之帶著皎皎去偏殿溫書。皎皎吃飽了犯困,趴在桌案上不想動,被蕭衍之叫起來念了兩句《千字文》,聲音軟綿綿的。

  念到第三句的時候,她已經把臉埋進了胳膊里,只露出一個圓圓的發頂和那兩粒晃晃悠悠的珍珠。

  蕭衍之看了她一眼,沒催她,只把聲音放輕了些,一句一句慢慢地念,像哄睡一樣,偏殿的門虛掩著,暖黃的燭光從縫隙里漏出來,和正殿的光連成一片。

  正殿內,宮人撤去了碗碟,重新沏了茶上來。太后靠在軟榻上,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,皇帝坐在下首,端著茶盞,指腹輕輕摩挲著盞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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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殿內安靜了一會兒,只聞茶香裊裊,太后先開了口,聲音不緊不慢:「皇帝這般疼愛皎皎,是她的福氣。」

  皇帝沒有接話,垂著眼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。

  太后沒有再說話,等著他先開口。

  皇帝垂下眼,燭火映著他的側臉,那上面慣常的冷淡和矜貴此刻都淡了,露出底下的一些脆弱。

  他沒有看太后,目光落在茶湯里浮沉的葉片上,聲音低了幾分:「只是昨日投壺,兒臣想起年少時,賞花踏青,各家公子小姐投壺為戲,總是她奪魁。」

  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,皇帝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,像是在追憶什麼。

  「她投壺的樣子,英姿颯爽像個女將軍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兒臣至今記得。」

  太后看著皇帝,看著這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,他憶起年少的愛人,滿心苦澀卻無人可傾訴,只能在自己年邁的母親面前才能露出自己的脆弱。

  他沒有繼續說下去,只是端著那盞已經涼了的茶,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盞沿,像在摩挲一段回不去的時光。

  皇帝不由的想,他跟沈蘅華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?

  他蕭承煜生來就是天皇貴胄,十四歲便被立為太子,從小到大修習的全是制衡朝臣的帝王手段,親眼見識過先帝被外戚拿捏束縛的苦楚,他早早下定決心,絕不會讓宗族兵權左右自己的江山大業。

  這輩子所有規劃都算計得清清楚楚,唯獨傾心沈蘅華,是他意料之外的動心。

  她出身將門,彼時沈家手握重兵權勢滔天。倘若她坐穩太子妃,往後誕下皇子,沈家勢必變成難以壓制的外戚隱患,本該是他刻意疏遠防備之人。

  可年少遙遙一見便傾心,他力排眾議不顧一切非要迎娶她做自己的妻子,也算難得擁有一段赤誠少年姻緣,二人朝夕相伴,情意真切滾燙。

  怎麼走著走著,兩人就落到這般境地?

  他一遍遍在心底兀自詰問,內心翻湧著不甘、痛楚與不願釋懷的困惑,他始終沒法信服,相伴多年的枕邊人,竟狠心動用巫蠱暗中咒害自己。

  巫蠱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重罪,念著年少相知夫妻情分,他所能退讓的底線也只能是對外遮掩醜聞,昭告天下元後染疾驟然離世,將舊事徹底封存冷宮之內。

  保全沈蘅華身後名聲,護住整個沈家將門宗族,不令一族性命陪葬在風波之中。

  太后手上的佛珠緩緩捻過一顆,將皇帝從回憶之中拉了出來,皇帝聲音壓得很低:「母后,她在冷宮還好嗎?」

  太后抬起眼,深深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掠過一絲意外,這個問題,皇帝從未問過。

  「哀家讓人照看著。」太后斟酌著措辭,聲音放得很輕,「吃食、衣裳、炭火,都有人管著,不曾短缺。」

  太后也無意瞞他。自己這兒子耳聰目明,什麼不知道?

  皇帝沒有說話,等著太后繼續說,太后捻過一顆佛珠,又捻過一顆。

  「神智已經有些不清醒了。」太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,「喝了藥也不見好。」

  「太醫院換過幾回方子了,」太后繼續說,語氣平緩,「可喝完也就那樣,該糊塗還是糊塗。有時認得出人,拉著周嬤嬤的手問衍之怎麼樣了,有時誰也不認得,一個人坐在窗前,哼些年輕時的曲子。」

  皇帝閉上眼睛,似是不忍再聽。

  「那些曲子,」太后頓了頓,「哀家聽著耳熟,像是你們大婚那日,教坊司奏的樂。」

  殿內很靜,偏殿那邊蕭衍之念書的聲音隱隱約約,像隔了一層薄紗,聽不真切。

  皇帝將茶盞擱下,擱得很輕,可那一聲落在寂靜里,還是顯得很重,皇帝站起身來

  「兒臣知道了。」他說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,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,「有勞母后照看。」

  皇帝走到殿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,終究沒有回頭,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夜色里。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那影子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離什麼。

  太后坐在榻上,手裡的佛珠還在緩緩捻動。她低下頭,看著佛珠上一顆磨得發亮的珠子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偏殿那邊,蕭衍之念書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大概是皎皎睡著了。隔著幾重殿宇,只有夜風偶爾吹動窗欞的聲響,和佛珠在太后指間轉動的細微摩擦聲

  見皎皎睡著了,蕭衍之放下手中的書卷,輕輕起身。

  她趴在桌案上,小臉埋在臂彎里,呼吸細細軟軟的,腮邊還壓出一道紅印,那本《千字文》被她壓在手肘底下,翻到「性靜情逸」那一頁

  蕭衍之看了她一眼,彎了彎嘴角,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。

  皎皎在夢中嘟囔了一聲,小腦袋往他肩窩裡拱了拱,又沉沉睡去。

  蕭衍之抱著她穿過長廊,夜風拂過,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  走到皎皎的寢房,青禾已經掀開了被子。蕭衍之將她輕輕放下,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  皎皎翻了個身,小手抓住被角,含糊地說了句什麼,便又睡熟了。

  蕭衍之替她掖好被角,將那兩粒滾歪了的珍珠從她髮髻上取下來,放在枕邊的小匣子裡。

  青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房門闔上,只留一室靜謐。

  蕭衍之本該轉身離開,腳步卻不知為何定在原地,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床帳上,與那小小一團蜷縮的身影重疊在一處。

  他忽然俯下身,伸手拂開散落在皎皎頸側的碎發。

  那一顆紅痣便露了出來,殷紅一點,嵌在雪白的肌膚上,像落在雪地的紅豆。他見過這粒痣無數次,替她梳頭時、抱她走路時、她趴在他膝上睡著時。

  可今夜不知為何,目光落在上面,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。

  這麼明顯的胎記,若有一日她的家人找來呢?

  這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,蕭衍之的手指懸在半空,沒有落下,又緩緩收回。

  三年了,沒有人來找過她。

  可萬一呢?萬一有一日,有人拿著信物,說她是誰家的女兒,要帶她走?

  他忽然覺得那粒紅痣刺目得很,太好認了,殷紅一點,生在頸側,任誰見了都會多看一眼。若她的家人當真在尋她,這便是最確鑿不過的證據。

  蕭衍之的手還懸在半空,指尖離那粒痣只差一寸,她還不知道自己是撿來的,不知道這世上或許還有另一處血脈在尋她。

  蕭衍之想起皎皎剛被接回宮頭一年,那時太后還常派人去皇家佛寺問詢,有沒有人來尋過孩子,頸側有粒紅痣。

  後來問詢的間隔越來越長。

  再後來,便不問了。

  太后嘴上不說,可蕭衍之知道,她已經不想找到皎皎的家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