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壽康宮的雕花窗欞，在地磚上灑下一片碎金。
尚衣局掌事張姑姑領著四名繡娘，各自捧著托盤，垂首斂聲立在殿外。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殿門輕啟，青禾探出身來：「進來吧。」
張姑姑引眾人入內，繡娘們步履輕緩，連衣袂摩擦都不敢發出聲響。
「奴婢給太后、姑娘請安。」
「免禮。」太后頭也未抬，正細心替皎皎理著衣襟。
軟榻上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。皎皎梳著乖巧的雙丫髻，鬢邊碎發用細細的珍珠絡松松挽著，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圓潤可愛。
皎皎還帶著幾分未醒的困頓，小腦袋微微歪著，聲音軟乎乎的：「祖母，今日能不去尚書房嗎……」
太后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額頭：「那你哥哥可就一個人去了。」
皎皎小眉頭輕輕皺起，小聲嘀咕：「也不知道哥哥一個人，會不會害怕啊？」她抿了抿嘴，像下定了好大決心，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，「算了，我還是去吧，陪著哥哥一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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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姑姑見主子們歇了話，連忙垂首上前：「皇上吩咐，過幾日要帶姑娘去西苑騎馬，特命奴婢們來給小主子量量尺寸，趕製兩身合身的騎裝。」
太后摸了摸皎皎的頭：「去吧。」
周姑姑連忙上前。皎皎張開兩隻小胳膊，像只展開翅膀的小雀兒，安安靜靜任由她丈量。肩寬、臂長、腰圍……量到腰腹時，軟尺輕輕一觸，皎皎忽然縮了一下：「癢！姑姑你撓我痒痒！」
周姑姑忍不住彎了眉眼，放輕了力道：「是奴婢手重了，小主子忍一忍。」
好容易量完了，四個繡娘依次掀開托盤上的綢布。石榴紅、鵝黃、寶藍、藕荷色，各色料子依次呈上。
太后含笑看向皎皎：「瞧瞧喜歡哪一匹？」
皎皎踮著腳尖，一會兒摸摸石榴紅，一會兒碰碰鵝黃色，小眉頭微微蹙著，像在做什麼天大的決定：「要這個！……都要！」
周姑姑笑著點頭：「小主子再看看樣式，是要窄袖利落些，還是燈籠袖？領口要圓領，還是小立領？」
皎皎歪著腦袋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：「我要口袋！好多好多的口袋！裝糖糖！」
青禾在一旁低聲解釋：「姑娘前幾日跟三殿下去御花園，想帶些糖果子卻沒處放，回來便惦記了好幾天。」
太后笑著將皎皎拉進懷裡，拿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：「瞧瞧這小饞貓，自己吃不夠，還惦記著給別人了。」
周姑姑笑著應下，又問袖子和領口。皎皎小手在空中劃拉：「袖子要寬寬的，像蝴蝶翅膀那樣！領口不要圓圓的，要那種站起來一點的！」
「小立領？」
「對對對！就是那個！」皎皎拍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「像哥哥的衣裳那樣，好看！」
青禾噗嗤笑出聲：「我的姑娘，那是二殿下穿的男式袍子。」
周姑姑笑著接過話：「不妨事，小立領姑娘家也能穿，做矮一些，再鑲一圈細細的繡邊，又精神又俏皮。」
皎皎用力點頭，忽然聲音小了下去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：「能不能再縫一個小馬？這樣我騎大馬的時候，小馬就在衣服上陪我，我就不怕了。」
「好。」周姑姑柔聲應下，「奴婢給小主子繡一匹小馬，再繡幾朵小雲紋，陪著小主子，穩穩妥妥的。」
周姑姑收好軟尺，正要領著繡娘們退下，皎皎忽然從軟榻上跳下來，小跑兩步到她跟前，仰著臉看她，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：「周姑姑，謝謝你呀。」
周姑姑愣了一下，蹲下身子與她平視：「姑娘折煞奴婢了。」
皎皎卻認認真真地說：「可是你答應給我繡好多口袋，還答應給我繡小馬，還是好看的軟軟的小馬，所以我要謝謝你呀。」說著從袖口裡摸出一顆用帕子包著的蜜餞，小心翼翼地塞進周姑姑手裡，「這個是我偷偷藏的，本來想帶去尚書房給哥哥的，先給你吧！」
周姑姑收下蜜餞「奴婢謝姑娘的賞。」正要退出殿中
太后靠在軟榻上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抬手喚住了她：「等等，去南偏閣給衍之也量一下。那孩子長得快，上個月的衣裳這個月穿就短了一截，難得你們來一趟，一併給他也做兩身騎裝。」
周姑姑連忙應道：「是，奴婢這就去。」
皎皎認真叮囑道：「周姑姑，哥哥的衣裳也要做口袋哦，要大一點的，能裝得下書的那種。」
太后失笑：「你當誰都跟你似的，出門還要揣一兜蜜餞？」頓了頓，又道，「衍之那孩子素來穩重，給他做兩個暗袋便好，不必太顯眼。」
皎皎不服氣地嘟起嘴，小聲嘀咕：「哥哥才不是光裝書呢，上回他還偷偷揣了把彈弓，說是去尚書房路上打鳥用的……」
太后挑了挑眉：「哦？」
皎皎猛地捂住嘴，自知說漏了，連忙往太后懷裡一鑽，悶聲悶氣地耍賴：「我什麼都沒說！祖母就當我沒說過！」
周姑姑會意，領著繡娘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外，往南閣走，給蕭衍之量身去了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皎皎窩在太后懷裡，小手無意識地揪著太后的衣襟，眼睛卻還盯著殿門的方向，像是惦記著什麼。
青禾端了盞溫熱的牛乳來，她接過去抿了兩口，嘴角沾了一圈白，又心不在焉地把碗擱下了。
太后看在眼裡，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，笑道：「怎麼，想哥哥了？」
「才不是呢。」皎皎搖搖頭，小腦袋往太后肩窩裡一靠，聲音軟乎乎的，「祖母，哥哥要量多久啊呀？什麼時候來陪皎皎吃飯？」
太后輕輕拍著她的背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：「餓了？」
皎皎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，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：「有一點餓，可是哥哥還沒來，我想等哥哥一起吃。」
太后心裡一暖，低頭在她額發上輕輕親了一下：「等等吧，你先喝牛乳，把這一盞喝完，衍之差不多就量好了。」
皎皎這才重新端起那盞牛乳，小口小口地抿著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像只認真進食的小兔子。喝到一半又停下來，眼巴巴地往殿門口看一眼，再低頭接著喝。
太后瞧著她這副模樣，忍不住彎了嘴角。
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，皎皎碗裡的牛乳見了底，殿外終於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。
皎皎耳朵尖，一下子從太后懷裡坐直了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殿門。
「孫兒給皇祖母請安。」
聲音清朗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。蕭衍之踏進殿內，已換了一身簇新的竹青色長袍，身量果然又抽高了些，領口和袖口都顯出一截空當，難怪太后說上個月的衣裳這個月就短了。
他先向太后行了禮，又轉向皎皎，微微彎了彎唇角：「怎麼還賴在皇祖母懷裡，沒睡醒？」
皎皎從太后懷裡探出頭來，理直氣壯地說：「我早就醒啦！我在等哥哥一起吃早飯呢」
蕭衍之目光落在她嘴角那一點沒擦乾淨的牛乳漬上，沒說話，從袖中抽出帕子遞了過去。
皎皎接過來胡亂抹了兩把，就要把帕子塞回去。
蕭衍之皺了皺眉，伸手又將帕子拿回來，微微俯身，在她嘴角輕輕按了按，把那點殘漬擦乾淨了。
「跟小花貓似的。」他語氣淡淡的，手上動作卻輕得很。
皎皎乖乖仰著臉讓他擦，完了還衝他咧嘴一笑
「量好了？周姑姑可仔細？」太后問道
「仔細的。」蕭衍之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，姿態端正，聲音清朗，「說是後日便能先送一套來試穿。」
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又看向已經爬回軟榻上、正眼巴巴望著她的皎皎，笑著搖了搖頭：「行了，人來了，可以傳膳了」
青禾領著宮女們魚貫而入，開始擺膳